我们小区的保安是越来越少了，起初还以为物业是减员增效呢！
原来不是，物业为了防止保安睡觉，在小区很多地方都弄了二维码和签到表，每隔一段时间，如果没有特殊情况，必须签到，扫码上传照片。

头一回见那玩意儿，是半夜十一点多。一个保安打着手电，往单元门旁边墙上贴。手电夹在胳肢窝里，光照得歪歪扭扭。他手机屏碎了一道裂纹，贴完码，拿指甲顺着裂纹刮了两下，像是刮不掉啥。

我问他：“这干啥用的？”
他头也没回：“签到。物业弄的，俩小时扫一回。”
“扫啥？”
“扫这个码，拍张照传上去。不传就扣钱。”
他说完就走了，手电光一晃一晃。我那会儿没多想，就觉得物业挺能折腾。

过了几天，我发现这种码不止一个。地下车库拐角贴一张，中心花园凉亭柱子上贴一张，连垃圾房旁边都贴了。有的保安从兜里掏出手机，对着墙扫一下，拍张照，再揣回去。动作熟得很，跟掏钥匙开门一样。

有回早上出门，一个保安坐在花坛沿上，手机举了半天没动。我以为信号不好。走近才看清，他闭着眼，屏幕还亮着，签到页面就差最后一步“提交”。听见脚步，他猛地睁眼，手一抖，拍糊了。

他骂了一句：“这破手机。”
我说：“晚上没睡好？”
他揉了一把脸：“哪能睡好。俩小时一签，半夜也得爬起来。刚迷糊着，闹钟就响。”
“你们几个人轮班？”
“本来四个，现在就剩俩。另一个上个月走的。”
“咋走的？”
他没接话，低头把照片重拍，点了提交。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扫完这个还得去下一个点。晚几分钟，物业那边就能看见。”
我当时没觉得这话有啥。后来想起，他说的是“物业能看见”，不是“要扣钱”。

我问过一个新来的保安，一个月拿多少。他含含糊糊说，够吃饭，剩不下啥。宿舍在地下车库旁边隔出来的小间，没窗，白天也得开灯。他说完把保安帽摘下来搁膝盖上，帽檐朝外，手指头在帽徽上蹭了两下。我问他咋不干了？他说再看看，先干着呗。

再往后，保安确实越来越少。门口岗亭有时候大白天都空着，就剩个对讲机搁桌上响。墙上二维码倒是越来越多。有的地方还加了签到表，用绳子拴着支笔，表上密密麻麻签着名字和时间。我翻过一次，同一个名字，凌晨两点、四点、六点各签一回。那字一回比一回潦草，最后那个，压根认不出写的啥。

有个下雨天，我瞅见一个保安在雨里跑着去扫码。衣服湿了半截，手机屏上全是水珠。他拿袖子擦了又擦，扫了好几回才成。就站在雨里等上传，雨顺着头发往下淌。传完了，他没急着走，抬头看了一眼单元楼，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那个眼神我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他看的不是手机。

后来那个保安我再没见过。新来的面生，干不了几天就换人。墙上的二维码还在，有的边角翘起来，风一吹哗哗响。签到表换了新的，名字栏又开始密密麻麻。

前几天半夜回来，看见一个保安蹲在车库入口墙角。手机搁膝盖上，人靠着墙，眼睛闭着。我走过去，他醒了，赶紧站起来：“我没睡，我就歇会儿。”
我说：“没事，你歇着。”
他看了我一眼：“物业那边能看见我多久没扫码。”
他掏出手机，扫了墙上的码，拍完传上去。然后说：“干这个活，跟蹲监狱似的。不，比蹲监狱还累，监狱里至少不用自己买手机。”
他说完笑了一下。我没笑。

第二天早上，那个岗亭又空了。墙上多了一张新贴的二维码，压着旧的那张。边角没粘牢，风一吹两张纸一起翻起来，露出底下更早的一张。上面写的日期是三个月前。我数了一下，光这一个单元门口，墙上贴了六张二维码。最早那张上面的名字，现在一个都见不着了。

物业大概是真的想管好保安。可保安越管越少，二维码越贴越多。你说这事，到底是谁把谁给管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