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头一回同学聚餐，是一个老同学张罗的，就叫了他家门口那家家常馆子。
菜不多，就点了几样，但样样都是硬菜。我先报个价，大家看看贵不贵。
十三香小龙虾，一大盘，128。这个季节的小龙虾本来就不便宜，肉还饱满，掀开壳一嘬，汤汁先出来，再剥肉，紧实弹牙。上来的时候满屋飘香，红彤彤堆了满碗，上头撒着芝麻，底下是浓浓的汤汁。剥第一只的时候，几个人都不说话了，全在低头吮指头。
爆炒肥肠，58。这道菜是真功夫菜。处理得干净，一点异味没有，肥肠煸得微微起卷，配着洋葱、青红椒爆出来，油亮油亮的。我们桌上平时嘴最刁的那位，一个人干了半盘。
韭菜炒鸡蛋，22。你别看它便宜，这道菜是全场最先见底的。韭菜嫩，鸡蛋煎得边儿焦黄，下饭一绝。我们说笑，说这盘要是再来两盘，小龙虾都不用剥了。
凉拌木耳，18。酒水另算。一桌人，加酒水三百出头。说实话，点菜的时候我心里还嘀咕，家常馆子卖这个价，不便宜。可吃完这一顿，我觉得贵一点，真值得。值得的不是菜，是这个局。你想想，我们这桌人，最小的也都奔四十了。平时各自忙，有人在外地，有人换了两回手机号，能凑齐这一桌，是谁在群里喊了一嗓子，大家放下手里的事来的。
现在的饭局，其实分好几种。跟客户吃饭，人均五百起步，吃得你点头哈腰，句句话都得掂量着说，敬酒要看时机，散场了累得像干了一天活。跟领导吃饭，更累，你得记着他爱喝什么、不能提什么、什么话能接什么话得装没听见。那些饭，钱花得比这多，吃得还没这顿舒坦。
只有同学这顿饭，三百块钱，吃出了五百块都买不来的松快。想说什么说什么，说错了也没人记仇，顶多被翻出来当年的糗事，笑一场完事。小龙虾上桌，没人拍照，直接上手。肥肠见了底，有人喊再来一份。酒过三巡，有人说起上学时候的事，那年我俩同桌，他家远，天天带咸菜馒头，看我吃不惯食堂，天天分我半份。这事我早忘了，他还记得。
他说：老同学，别的不敢说，这顿我请。你们谁跟我抢我跟谁急。最后买单的时候，果然没抢过他。他刷完卡，说了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这个钱我花得乐意。人到了咱这个岁数，能坐在一张桌上的，都是缘分。我把这句话琢磨了一路。回家路上我算了个账：
这顿饭三百出头，摊到每个人头上六十多块钱，买来了什么呢？买来了四个小时的痛快，买来了几件上学时的旧事，买来了下回再聚 的一句话，还买来了那盘肥肠。这钱要是花在别处，可能就是两箱奶、一条烟，抽完喝完就没了，谁也记不住。
可这顿饭会留在记忆里。等我五十岁，六十岁的时候，回头一想，某年某月，几个老同学围着一盘小龙虾，笑得直不起腰。那时候手里这杯酒，跟现在这杯是一个味儿。所以我觉得，饭贵不贵，从来不是菜单说了算，是看对面坐的谁。跟不对的人吃饭，山珍海味也是应酬；跟对的人吃饭，一盘肥肠就是席。
现在这个年头，大家的钱都紧。越是钱紧的时候，越要分清楚：哪些钱是花了就没了，哪些钱是花出去、买回来"人"的。
同学这种关系，你不维护，它就淡。淡着淡着，就真的散了。等你想聚的时候，发现群里喊一声，半天没人回，那时候花多少钱都买不回来了。所以我认这个账：贵一点，值得。散场的时候，我们在门口站了十来分钟，谁也不先走。最后说定，年底再聚，谁当谁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