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回老家,撞见一幕直戳心窝。村里几个本科、研究生毕业的姑娘,三十好几还在外头漂,租着房还着贷,婚没着落,有的结了婚也不敢要娃,日子紧巴巴。反观当年早早辍学的姐妹,如今孩子都上小学了,住着村里小洋楼,县城还备着房,不用上班,老公能干,偶尔出门旅旅游,小日子滋润得很。
我表姐就是前者。
研究生毕业那年她二十八,在深圳一家公司做审计,租着个一室一厅,月租抵我堂妹小霞家半个月生活费。国庆回去那天,表姐拖着个旧行李箱进门,箱子轱辘卡在门槛上,她弯腰提了一下,眼镜滑到鼻尖,又用中指关节顶回去。我妈接过她手里的塑料袋,里头是给各家带的糕点,袋子边角都磨毛了。
小霞是下午来的,骑个电动车,车筐里塞着两箱牛奶,后座带着她闺女。她男人在县城包了个小工程,前年把老宅翻成三层小楼,村里人都说小霞命好。她闺女今年刚上一年级,扎俩小辫,见人就喊,一点也不认生。
晚饭前,表姐蹲在院子里帮她妈择菜。小霞凑过来,把闺女往表姐跟前推了一把:“叫大姨。”
小姑娘脆生生喊了。表姐笑了笑,摸摸孩子头,没说话。她掐豆角掐得慢,指甲缝里染了层青绿的汁水,拿手背蹭了蹭,没蹭掉。
小霞搬个板凳坐下,掏出手机翻照片。“你看,上个月我们一家去青岛玩的,这不住得好好的,他爸非说县城还得再弄一套,说以后孩子上学方便。”
照片里小霞穿着碎花裙,站在海边,她男人搂着她肩膀,笑得露出一口白牙。表姐扫了一眼,低头继续掐豆角。她那根豆角掐了三下才断。
我当时没多想,就觉得小霞这日子确实舒坦。
夜里我妈收拾碗筷,随口说了句:“你表姐这回回来,你大姨又该催她了。”我问我妈催啥,我妈叹气:“还能催啥,三十好几了,对象没个着落,你大姨急得睡不着。”
第二天早上我去后院拿东西,经过小霞家厨房窗户,听见她跟她婆婆说话。她婆婆嗓门大,隔着纱窗都能听见:“你大姨那闺女,读那么多书有啥用,连个家都没有。”小霞声音低,说了句啥我没听清。她婆婆又说:“你当初要是也去读,现在不也跟她一样,租房子住,一个人在外面熬。”
小霞没接话。
我后来才知道,小霞当年成绩也不差。听村里人说,她爸那会儿撂下一句,女娃读那么多书干啥,她就不念了。这事她自己从没提过。
假期最后一天,表姐要赶高铁,一大早起来收拾东西。小霞也来了,说要去县城给孩子买点文具,顺路送她。
表姐推着行李箱出门,小霞接过她手里那个装糕点的塑料袋,往车筐里一塞,说:“我帮你拿着,你手腾出来拎箱子。”
表姐愣了一下,说:“不用,我自己来。”
小霞没松手,把袋子往车筐里按了按,说了句:“你手细,别勒红了。”
这话说得轻,我当时站在门口,听得清清楚楚。表姐看了小霞一眼,那眼神我说不上来,就是停了两秒。她右手攥着行李箱拉杆,指节泛白,中指关节上还留着一道掐豆角压出的浅印。然后她把手松开了。
小霞跨上电动车,闺女站在踏板上,回头冲表姐喊:“大姨,下次来我家玩!”
表姐点点头。车开出去老远,我还看见那个塑料袋在小霞车筐里晃。
表姐站在路边等车,手确实细,白生生的,指节分明。小霞的手我见过,粗,关节大,冬天裂口子贴满创可贴。但那会儿小霞抓着她塑料袋的那个动作,好像抓的是什么要紧东西似的。
表姐上车前跟我妈说:“妈,我走了。”我妈塞给她一袋子煮鸡蛋,她没推,接过来放进背包侧兜。
车来了。她上去,靠窗坐下,低头看手机。车开走的时候,我看见她把那袋鸡蛋从兜里掏出来,放在膝盖上,盯着窗外。
小霞的电动车已经拐过村口那棵老槐树,看不见了。
我后来老想起那天早上那个塑料袋。一个磨毛了边的袋子,表姐拎了一路高铁带回来,小霞接过去塞进车筐里。两个人谁都没多说一句。
你说,小霞说的那句“你手细,别勒红了”,她到底是心疼表姐,还是在心疼她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