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五年十一月一日上午九点半,南京湖南路国民党中央党部,照相机咔嚓一片。国民党四届六中全会刚开完开幕式,百来个中央委员挤在礼堂门口合影。谁也没留意记者堆里站着个身板挺直的年轻人,棉袍底下压着一支左轮手枪——他叫孙凤鸣。他是江苏铜山雇农儿子,这辈子只念过几个月冬学。
他本不是冲汪兆铭来的。半年前,华克之化名胡云卿,在南京陆家巷挂出晨光通讯社的牌子,白天发新闻稿,暗里是一群爱国汉子的据点,目标只有一个:除掉蒋中正。动手前他把妻子崔正瑶安顿去香港,自己抱着必死的心折返南京。孙凤鸣当过十九路军排长,枪法百步穿杨,这差事便交给他。可蒋中正到底多疑,瞅着现场乱哄哄,临时缩回休息室不拍合影。头排站着的,就剩了汪兆铭几个人。
合影将散,孙凤鸣一咬牙,从人群里蹿出,朝正转身的汪兆铭连扣三枪——左颧骨、左臂、后背脊椎。汪兆铭栽倒在地,全场炸了锅。张继扑上去拦腰抱住他,张汉卿一脚踢飞手枪,卫兵的子弹也同时射进他胸膛。孙凤鸣倒下时,身上还揣着那张记者证。
这个只读过数月冬学的汉子,把命押在了这一天。抬进医院,特务打强心针逼供,他只蹦出一句:指使我的是我的良心。一九三五年十一月二日凌晨,孙凤鸣合眼,刚好三十岁。妻子崔正瑶随后被捕遇害,晨光社被血洗,唯华克之逃出生天,几年后去了延安。
枪声散了,余波却拖了九年。那颗嵌进汪兆铭脊椎、怎么也取不出的子弹,在他身上时时作痛。一九四四年,汪兆铭客死名古屋,医家多把这归到当年旧创。
临行前孙凤鸣把华克之送他的派克金笔塞回:名贵的笔,别落进敌人手里。那支笔后来辗转回到他后人手中,如今静静躺在徐州铜山的档案馆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