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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身上所有的蛋白质,都是用“左手”零件拼起来的。构成蛋白质的氨基酸有两种长相,彼

你身上所有的蛋白质,都是用“左手”零件拼起来的。

构成蛋白质的氨基酸有两种长相,彼此像左手和右手,互为镜像,怎么翻转都没法完全重合。化学家在实验室里合成氨基酸,两种“手”总是对半出现。可在地球生命里,从细菌到人类,用的几乎全是左手那一种。DNA里的糖也一样,只用右手型。

生命凭什么只挑一只手,化学家琢磨了将近170年。

2026年的诺贝尔化学奖颁给了把这道谜题往前推了一大步的两位老人:96岁的法国化学家亨利·卡根(Henri B. Kagan),和76岁的日本化学家硖合宪三。卡根找到了让一种镜像分子越来越占上风的办法。硖合宪三则做出了一个近乎魔术的反应:一开始两种镜像分子只差一丁点,到最后,其中一种能占到99.99%。

分子分左右手,和普通人的药箱直接相关。

很多药物分子都有一左一右两个版本。人体里接收药物的蛋白质本身也分左右手,就像左手手套套不进右手,一个版本能治病,另一个版本可能毫无用处,甚至有害。上世纪60年代初,一种叫沙利度胺的镇静药导致数千名婴儿出生缺陷。研究者后来分析认为,闯祸的正是这种药的镜像版本。

所以制药厂最想要的,是只造出需要的那只手。

这条路的起点,是一瓶葡萄酒。

19世纪中叶,法国科学家路易·巴斯德研究了酿酒时常见的一种物质,酒石酸。同行发现,酒石酸溶液有时会让偏振光往右偏,有时又完全不影响光。偏振光是只朝一个方向振动的光,很多物质能让它的振动方向转一个角度。

巴斯德把酒石酸结晶放到显微镜下,发现晶体有两种,彼此是镜像。他用镊子一颗颗把它们分开,分别溶进水里。结果一份让光往右偏,一份往左偏,两份混在一起,光就不偏了。

化学家由此知道,有些分子天生分左右手。这种性质后来被称为手性,互为镜像的两个分子叫对映体。

1857年,巴斯德又发现,细菌愿意发酵葡萄里那种右旋的酒石酸,对它的镜像分子却碰都不碰。生命的化学偏爱某一只手,这个念头第一次冒了出来。

麻烦也跟着来了。化学家在试管里造手性分子,得到的永远是左右各半。生命最初是怎么打破这种对称的?有人干脆认为,只有生命才能做到。

20世纪初,德国化学家维利·马克瓦尔德(Willy Marckwald)打破了这个说法。他用了一种本身带手性的催化剂,也就是能推动反应、自己却不被消耗的物质,让产物里一种对映体比另一种多了一点。多得非常少,但这说明试管里也能出现偏向。

接下来出手的是一位物理学家。

1953年,英国布里斯托大学的理论物理学家查尔斯·弗兰克(Charles Frank)听同事说,化学家至今搞不懂生命的不对称从何而来。他用数学给出了一个答案:一个化学反应只要满足3个条件,就能从左右各半的状态走向只剩一只手。

第一,要有手性催化剂,让反应出现偏向。第二,要有某种机制,让一种对映体的生成被放大,另一种被压制。第三,反应的产物本身就是催化剂,自己造自己,这叫自催化。产物越多,造得越快,数量会像滚雪球一样指数增长。

这个模型在化学圈流传很广,成了大学老师爱拿来考学生的一道谜题:这3个条件,怎么在真实的化学反应里实现?

第一个条件后来被做得越来越好,相关的先驱分别拿了2001年和2021年的诺贝尔化学奖。剩下两个条件,等来了卡根和硖合宪三。

上世纪80年代初,卡根在法国巴黎南大学研究不对称反应。当时常用的催化剂由两部分组成:一个金属原子负责推动反应,一个手性分子负责制造偏向。

大家默认,催化剂里的手性分子有多纯,产物就有多纯。比如催化剂里左手型多出一些,产物里对应的那一种也就按比例多出一些,两者是一条直线的关系。

卡根对这个默认产生了怀疑。没人真正知道催化剂内部怎么运作,他就自己琢磨。金属原子通常会同时拉住好几个分子,他推测,反应时一个金属原子至少会抓住两个手性分子。

如果左右两种手性分子混在一起,催化剂就会组合出3种:右右、左左,还有左右搭档的混合型。右右和左左会分别造出互为镜像的产物。那混合型呢?

1986年,卡根用实验给出了答案。混合型催化剂干活特别慢,远远比不上右右和左左。

这一下效果就出来了。少数派的那只手,大多被拉去和多数派组成慢吞吞的混合型,等于被关进了冷板凳。真正高速运转的,主要是多数派自己组成的纯催化剂。最后产物里那一种对映体的优势,比催化剂里的优势还要大。

卡根把结果画成图,得到的是一条弯曲的线。化学家把这种现象叫作非线性效应。那一年他一口气报告了3个具备这种效应的反应。弗兰克的第二个条件,就这样实现了。

很多化学家开始跟进,其中就有日本东京理科大学的硖合宪三。

硖合宪三在研究一个非线性效应很强的反应时注意到,反应的催化剂和产物在结构上非常相似。他由此想到,能不能设计一个反应,让产物自己就是催化剂?

上世纪90年代初,自催化反应已有几个例子,但没有一个是不对称的。硖合宪三试了大量分子,终于找到一种能自己复制自己的手性物质,叫5-嘧啶基烷醇。

1995年,他发表了这个实验。起始时,一种对映体只比另一种多2%,反应结束时,优势扩大到了87%。弗兰克的3个条件全部满足,但离生命那种100%的纯度还差一截。

他又找了8年。

2003年,硖合宪三拿出了被称为化学史上最优雅实验之一的硖合反应。原料本身不带手性,反应开始后,两种对映体都会生成,但全凭偶然,其中一种会稍微多出一点点。

这一点点就够了。多出来的那种分子会催化生成更多的自己,雪球越滚越大,最终可以占到产物的99.99%。

重做一遍,赢家可能换成另一只手。最后谁胜出,取决于反应刚开始那一瞬间的偶然。在此之前,只有生命本身做到过这件事;这是有人第一次从不带手性的分子组合里造出了几乎纯粹的单一手性。

卡根的非线性效应,如今早已是化学家的日常工具。一个反应是不是非线性,能透露它内部怎么运转,化学家据此优化反应,尽量只造出需要的那只手。药物、香料、香精、农药,凡是要和生物打交道的产品都离不开这一步,一些新材料的生产也用得上。

硖合反应是人工设计的,和生命的化学并不相同。但它让研究生命起源的化学家重新兴奋起来,世界各地的实验室正试着用氨基酸和糖重演这一幕。

如果生命起源时也发生过类似的事,那么地球生命偏偏选了左手氨基酸,可能只是40亿年前某个瞬间的一次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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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一:2026年诺贝尔化学奖得主亨利·卡根(左)与硖合宪三(右),图源:Ill. Niklas Elmehed © Nobel Prize Outreach图二:图源:Johan Jarnestad/瑞典皇家科学院图三:手性示意图,图源:Johan Jarnestad/瑞典皇家科学院图四:不对称反应示意图,图源:Johan Jarnestad/瑞典皇家科学院图五:卡根发现的新现象示意图,图源:Johan Jarnestad/瑞典皇家科学院图六:卡根在催化剂中混入不同比例的对映体后,产物中一种对映体的优势超过了催化剂中的优势,把结果画成图,得到的是非线性效应,图源:《美国化学会志》1986年第108卷,第2353–2357页图七:硖合反应示意图,图源:Johan Jarnestad/瑞典皇家科学院

信源:"Nobel Prize in Chemistry 2026." NobelPrize.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