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年初,武汉大学的校园里还透着寒意,41岁的副教授易中天把辞职信交上去,转身就走,连头都没回。
他撂下一句话:“在这儿待了11年,连个教授都评不上,我还有啥好留恋的?”
系主任捏着那薄薄的信封,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易中天脚步很快,旧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声音干脆。走廊里几个学生抱着书靠边站着,小声叫了句“易老师”。他点了下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径直下了楼。
风刮在脸上有点刺。他裹紧了灰扑扑的夹克,手插在兜里,摸到半包皱巴巴的烟。没点,只是捏着。校门口那几棵老梧桐光秃秃的,他看着,停了两秒,然后朝公交站走去。
家里,妻子李华正在厨房收拾。听见门响,她擦擦手出来,看见他空着手,大衣也没脱,就站在屋子中间。
“交了?”李华问。
“交了。”
“那边……回话了?”
“没等。”易中天把夹克脱了,搭在椅背上。屋子小,椅子背几乎挨着床沿。女儿的小字典还摊在桌上,他过去合上,放整齐。
李华倒了杯热水递给他。“接下来咋办?”
“厦门那边手续催得紧。房子钥匙寄过来了,照片你也看了。”他喝了口水,水有点烫。“下礼拜就走。东西……不多,带不走的,送人或者扔了吧。”
李华没接话,转身回了厨房,水龙头又响起来。易中天坐下来,环顾四周。墙皮有些地方潮得发黄,书堆得满坑满谷,一张全家福钉在书架上沿,还是女儿五岁时拍的。
晚上,刘道玉先生打了电话来。电话机在走廊,公用的。易中天披了衣服去接。
“中天啊,信我看到了。”刘道玉的声音听着有些远,“走就走吧。树挪死,人挪活。”
“谢谢刘校长理解。”
“什么校长,早不是了。”那边顿了顿,“你是能讲课的人。武大不留你,是武大的损失。去了南方,好好讲,空间更大。”
“我明白。”
挂了电话,走廊的灯忽明忽暗。邻居老陈探头出来,递了支烟。“真走啊,老易?”
“嗯,真走。”
“可惜了,学生都爱听你的。我那小子回家总学你说话。”
易中天扯了扯嘴角,没接话,把烟点上。火光一闪,照见他眼角很深的纹路。
走的那天,是个阴天。行李就两个箱子,主要是书和讲义。几个相熟的研究生来送,帮他把箱子拎上出租车。一个学生塞给他一本笔记,扉页上写满了名字。
“易老师,以后还能听到您讲课吗?”
易中天接过本子,捏了捏。“好好学,哪儿都有学问。”他拉开车门,又回头看了一眼校门。那块牌子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很旧。
车发动了。李华坐在旁边,看着窗外。女儿小声问:“爸,新家有我自己的桌子吗?”
“有。”他说,“给你买个大的。”
机场大厅人声嘈杂。等待登机时,易中天从随身挎包里抽出一沓讲义,是《汉代风云人物》的提纲。纸张边角都磨毛了,上面用红蓝笔密密麻麻写着批注。他看了几页,又合上,放回去。
广播响起登机通知。他站起身,拎起箱子。箱子不重,但他觉得肩膀沉了一下。不是后悔,是一种很实在的、告别的重量。
穿过廊桥时,窗外能看见飞机的银色翅膀。他想起十年前刚留校时,也是雄心万丈,觉得这方讲台就是天地。现在,天地换了。
找到座位,放好行李。他靠窗坐下,系好安全带。飞机开始滑行,加速,离开地面。武汉的城市轮廓在舷窗外越来越小,最后隐入云层之下。
他闭上眼。耳边是引擎的轰鸣。心里那口气,松了一点,但没全松。他知道,前面还有很长的路,得靠讲课的能耐,一步一步走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