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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二十八年冬天,广州城里一家武馆开了张。门口挂着块木牌,刻着四个字:知止不殆。

乾隆二十八年冬天,广州城里一家武馆开了张。门口挂着块木牌,刻着四个字:知止不殆。掌门是个女人,苗翠花。收徒的规矩怪得很,只收女弟子,入门头一课不教拳脚,教的是挨打,重击临身那一刻,怎么蜷身,怎么泄力,怎么护住要害。
有人说这是妇人之见。练武不就是为了打赢吗?
她不解释。懂的人自然懂。
半年前,她儿子方世玉死在擂台上。二十四岁,正是气焰冲天的年纪。峨眉的五枚师太朝他下三寸连踢数脚,那个位置叫气门,一击即溃。年轻人倒下去,再没起来。
消息传回家里,换作旁人的母亲,只怕当场就要提刀见血。苗翠花做了什么?她拎着一小瓶药油走到城外山腰的新坟前,把瓶里的东西倒了个干净。没有眼泪,没有狠话。转身回家,翻出一件熟牛皮做的护裆,里头夹着软钢片,是她花了重金从西城窄巷一个独眼老头手里定制的,可惜儿子生前一次也没肯穿。
其实她早就料到有这一天。三年前,她在一本练功手札的末页写下八个字:气门未固,遇内家高手必危。儿子的命门在哪,他闭不闭得住,她心里门儿清。手札藏在哪?后院练武场的地砖底下,旁边堆着十几块磨得发亮的竹板。当娘的看得再明白,也拦不住一个性子暴躁的年轻人往火坑里跳。这份无力,天底下最疼。
这死局哪来的?茶馆二楼,有个右手缠着绷带的教头。方世玉先前在台上废了他一只手,砸了他的饭碗。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气门的底细,就是从他嘴里漏出去的。年轻人逞一时之快,人家的阴招在后头排着队等着。江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杀。
苗翠花后来查清了原委,找到那个教头。对方脸色灰败,撞翻了手边的茶碗。她只留下一句话,我不报官。杀了他,儿子能活过来吗?不能。跟死人较劲,不如让活人长记性。
一个月后,武馆立起死规矩:练功前必须穿戴护具,铜钉铆死,里头抹着蜜调的暗红药膏,用的是寻常买不到的药材。第一课教认穴位、辨经络。丈夫方德远远看着,不插手,不吭声。
那年冬天雪下得大,盖住了旧年的落叶,也盖住了血迹。峨眉后山传来消息,五枚师太无疾而终。苗翠花正给弟子系皮带,手上顿了一顿,嗯了一声,接着扣好扣子,拍拍肩膀,让孩子们接着练。
恩怨散了,日子还得过。第二天一早,女孩们照旧穿着走路都费劲的重装练习闪避。
活着,从来就不是件容易的事。清代广州 乾龙二十八年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