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僖宗乾符年间，黄巢的兵马已经把半个中原搅得天翻地覆，朝廷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

宫里有几千名宫女，从十几岁进来，大多数人这辈子再没出过那道门。到了这个节骨眼，朝廷养不起了。乾符年间前后，宫中下令，凡年过三十、未曾侍奉君侧的宫女，一律放出，听凭自行婚配。

这道旨意放在太平年间，大概是件天大的喜事。但那会儿外头乱成那样，一个在宫里待了十几二十年的女人，出去了落脚在哪里，能不能活下去，谁也说不准。

有人哭，有人沉默着收拾东西走了。

宫里有条御沟，水从宫墙内绕出，流向外头的街道。秋天一到，落叶顺着水漂出去，有时候漂出去的不只是叶子。

唐人范摅的《云溪友议》里留了一段记录。宫人中有人把诗句写在红叶上，顺着御沟水路放出去，叶子漂过宫墙，落在外头某个人的手里。收到叶子的人，把这片叶子收了起来，压在匣子里。

这件事就这么搁着，没有下文。

后来宫女出宫，婚配嫁人。有一个女人嫁了过去，某一天翻动枕边人的旧物，在匣子底层翻出一片干透的红叶，叶面上的墨迹还在，那是她当年写下放走的字。

在宫里写那首诗的时候，她大概没想过这张叶子最后会去哪儿。更没想到它会绕了这么大一圈，重新落回自己手里。

这个故事后来被收进了不少唐人笔记，细节各处说法略有出入，范摅的《云溪友议》是较早的记录。笔记体文献的可信程度历来不一，这段故事更接近当时文人流传的轶事，不能当正史来读。但它之所以被反复抄录转述，大概是因为这件事本身的结构太巧——宫里放出去一片叶子，外头的人捡了收着，后来两个人凑到一起，才发现那片叶子把他们提前认识了一回。

宫女出宫这件事，正史里有记载。《旧唐书》和《新唐书》对僖宗朝的乱局都有大篇幅记录，黄巢攻入长安是广明元年，也就是公元880年的事。宫廷在这前后几年里多次动荡，人员离散，宫女遣散出宫在这个背景下完全合乎情理。史书记录了乱世的轮廓，那些在宫墙里过了半辈子的女人的去向，史书没有细说。

范摅写《云溪友议》的时候，那段历史离他并不远，他记下来的那些片段，混着当时民间流传的故事，真真假假不好全信，但也未必全是杜撰。

红叶题诗，后来成了一个典故，专门用来说那些被命运隔开又意外相遇的缘分。这个说法在宋代以后的诗词里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多，故事的版本也越来越多，细节越加越圆，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但最早那个版本里，没有那么多传奇色彩。不过是一个困在宫里的女人，在一片叶子上写了几个字，顺水放了出去，然后等了很多年，在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把它找了回来。

宫里的日子过去了，叶子还在。


【主要信源】
1. 《云溪友议》，范摅，唐代
2. 《旧唐书·僖宗本纪》，刘昫等，后晋
3. 《新唐书·僖宗本纪》，欧阳修、宋祁，北宋
4. 《太平广记》卷第一百七十四，李昉等，北宋（收录相关异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