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的搞不懂我弟媳。只要一到节假日，尤其是中秋、国庆、春节，她就喜欢把我们一家、我爸我妈、还有她爸妈，全都招呼到她家去团聚。

国庆前三天，我弟在家族群里发消息，说弟媳已经把菜单列好了，让我早点过去帮忙包饺子。

我嘴上应着好，心里却犯嘀咕。上个月中秋才聚过，这才隔了多久。

到了那天，我一进门就看见弟媳系着围裙在厨房忙活。灶台上咕嘟着一锅藕汤，案板上摆着切好的藕片和葱姜。她妈坐在客厅择豆角，她爸在阳台上跟我爸下棋。我妈端着茶杯在厨房门口转来转去，想帮忙又插不上手。

弟媳看见我就喊：“姐，你来得正好，帮我把蒜剥了。”

我洗了手坐过去。厨房里热，她额头上全是汗，袖子挽到胳膊肘，翻锅的时候习惯把锅铲在锅沿上磕两下。她一边翻一边跟我说：“姐，那个藕我泡上了，等会儿你帮我切一下，我刀工不行。”

我说行。

她又说：“我妈血压最近有点高，菜我做得淡，你们别嫌没味。”

我说不嫌。

她就笑，说那就好。

我弟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拖把，看见我说了句“姐来了”，然后开始拖地。拖到弟媳脚边的时候，弟媳说：“你先把阳台的水倒了。”我弟哦了一声，拎着水桶走了。

说真的，我弟以前在家连碗都不洗的人。

吃饭的时候，两家人围着一张圆桌，坐得满满当当。弟媳忙前忙后，最后一道鱼端上来，她才坐下。她爸说：“你歇歇，别忙了。”她说：“还有一碗汤，马上就好。”

我妈给她夹了块排骨，说：“你吃你的，别管我们。”

她点头，筷子却没动，眼睛一直看着桌上的盘子，看哪个快空了就起身去添。

我吃到一半，发现她碗里的饭几乎没动。她一直在给别人夹菜，自己筷子没怎么动。我夹了块鱼放她碗里，她看了一眼，说等会儿吃。等会儿就是等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她才端起碗，三两口把饭扒完。

后来我去厨房倒水，看见灶台边上放着一瓶胃药。我愣了一下，她跟进来说：“没事，这两天吃得不规律。”

我说你胃不好还张罗这么多。

她摆摆手：“过节嘛，大家高兴就行。”

那天散场的时候，我爸妈先走，她爸妈也起身穿外套。弟媳站在门口，一手扶着她妈的胳膊，一手拎着打包好的饭盒，说：“妈，这个你带回去，明天热一下就能吃。”

她妈接过来，说你今天累坏了吧。

她说不累。

门关上之后，我留下来帮她收拾。她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我说你去洗个澡，我来弄。她摆摆手，说坐一会儿就好。

我洗碗的时候，发现有个盘子底下粘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藕汤别放盐，妈血压高”。字是弟媳的，圆珠笔写的，笔画有点潦草。

我听见她跟我弟在客厅说话。声音很小，但我听见一句：“我就喜欢家里有人，热闹。”

我弟说了什么我没听清。只看见他点了点头。

后来我擦完桌子出来，她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歪着头，手里还攥着遥控器。我弟拿了条毯子给她盖上，动作很轻，像怕吵醒她。

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我弟抬头看见我，小声说：“姐，她就这样，每次过节都张罗，完了自己累得够呛。”

我说：“随咱妈。”

我弟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我忽然想起来，我妈年轻的时候也这样。逢年过节，不管家里多挤，她都要把亲戚叫来。那时候我爸还说过她，说你这不是找累吗。我妈说：“家里不热闹，还叫过节？”

弟媳翻了个身，嘴里含糊说了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我拿起包准备走，看见玄关柜子上摆着一张照片。是他们结婚那天拍的，两家人站在一起，笑得都挺开心。那瓶胃药不知什么时候被拿到了柜子上，旁边还多了一杯温水。

我把杯子往里推了推，别碰倒了。

出门的时候，我弟送我到电梯口。我说：“下回过节，去我那吧，让你媳妇歇歇。”

我弟挠了挠头，说：“她说你家厨房太小。”

电梯来了，我走进去，门关上的时候听见我弟在后面补了一句：“姐，她没别的意思——”

我说知道了。

电梯往下走，我靠着墙，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春节在弟媳家，我随口说了句“这炸丸子跟我妈做的一个味”。后来每次过节，桌上都有那道丸子。

我忽然想起来，那天在厨房，她翻锅的时候问过我一句：“姐，你上次说的那个炸丸子，是不是要放点馒头渣？”

我当时没多想。

这会儿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外面桂花香飘进来，淡淡的。我想，今年中秋，我早点去，帮她剥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