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敏洪问王传福:“你的公司为什么要取名叫比亚迪?”王传福摆摆手:“我也不想取这个名字,但当时实在是被逼无奈。”俞敏洪满脸疑惑:“为什么?”
王传福身子往后靠了靠,手搭在沙发扶手上。“九五年,在深圳注册公司。想了几个名字,都重名。窗口那边等着,后面还有人排队。”他停了一下,“我就说,那就叫比亚迪吧。三个字,听着像那么回事,先注册下来。”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王传福点点头,“那时候谁想得到能活下来,更想不到今天。先干起来再说。”
俞敏洪笑了:“看来名字不重要,活下来才重要。”
“对。活下来。”王传福重复了一遍,眼神看向别处,好像想起了什么。“最开始在莲塘的旧车间,二十几个人。夏天热得像蒸笼,电扇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没人知道比亚迪是什么,打电话给客户,人家听成‘比压敌’,问我们是做什么的。”
“那你怎么说?”
“我说,做电池的,比日本电池便宜,质量不差。”王传福语气很平,“信不信由他们。大部分不信,挂了电话。小部分说寄个样品看看。我们就靠那小部分活。”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样品是我们自己做的,用土办法。买不起自动化生产线,就把工序拆开,用人加夹具替代。一个工位一个人,像流水线又不是流水线。日本同行一条线几千万,我们几十万就弄出来。成本是他们三分之一。”
俞敏洪问:“不怕被告侵权?”
“技术是公开的,我们拆解学习,自己设计夹具,工艺不一样。”王传福放下杯子,“关键是把成本打下来。那时候大哥大电池卖上千块,我们能做到几百,性能一样。摩托罗拉的人来审核,看了车间直摇头,说没见过这么干的。但测试数据出来,他们没话说了。”
“后来就成了摩托罗拉的供应商?”
“对。诺基亚也是。”王传福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在说别人的事。“订单来了,车间日夜不停。我也在线上干活,哪里缺人顶哪里。累了就在纸箱上躺会儿。那时候就想,得活下来,不能倒。我哥把家底都押给我了,倒了我对不起他。”
他顿了顿。“零二年上市,压力更大了。电池做得好好的,零三年我突然说要造车。所有人都反对,说我疯了。股价跌,市值蒸发几十亿。内部开会,吵得很凶。”
“你怎么说服他们?”
“我没说服。我说,必须做。电池以后会饱和,车是更大的市场。”王传福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他们问,我们懂车吗?我说,不懂可以学。车说白了就是‘四个轮子加沙发’,电池、电机、电控,我们至少懂电池。电机电控可以攻。”
俞敏洪看着他:“你好像一直喜欢做别人不看好的事。”
“不是喜欢。”王传福摇摇头,“是得想清楚到底对不对。大家都说对的事,不一定真对。造车那时候没人看好新能源,我们做了。现在大家都说无人驾驶是未来,我觉得还没到时候。我就这个脾气,改不了。”
“不怕又被人说唱反调?”
“说就说吧。”王传福肩膀松了松,“我们搞研发投了一千多亿,几千人在做智能驾驶。但无人驾驶是另一回事,现在落地条件不成熟,硬上就是忽悠。我不能拿安全开玩笑。”
访谈时间快到了。王传福站起来,和俞敏洪握了握手。走出演播室时,他的背挺得很直,步子不快,但很稳。助理跟上来,小声说接下来的行程。他听着,点了点头。
外面天已经黑了,城市的灯光亮起来。他坐进车里,看了一眼窗外。深圳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但他好像还是那个在莲塘旧车间里,对着电话一遍遍说“我们是做电池的”的年轻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