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识一个开五金加工厂的老板,干了16年,巅峰期身价逼近5000万。最风光的那几年,他给三个头部家电品牌做核心配件代工,工厂流水线一年能跑到6000万营收,纯利润到手超过450万,厂里养着180多号工人,光年终奖就发出去60万。
但他去年彻底把厂子关了,不干了。
我跟他认识快十年。那会儿他的厂还在城郊,铁皮棚,夏天进门一股机油味。厂门口有棵老槐树,工人在树下抽烟。我找他做过一批架子,他穿旧T恤亲自开叉车,中午跟工人蹲门口吃盒饭,筷子插在饭盒盖上,边吃边看手机上的催货消息。
后来摊子铺开了,搬进标准厂房,门口两排货车等着装货。他话少,手机一天到晚响。有回我问他,一年做这么多,咋还愁眉苦脸。
他说:“账上数字好看,兜里没钱。”
我当时没多想,只当他哭穷。
他那几年看着风光,其实钱都在机器、库存和外面的欠条上。有回他拉开抽屉,里面一摞送货单,边角都卷了。他说这些纸就是钱,能不能收回来,看别人脸色。说完他把抽屉推回去,力气大了点,台面上的茶杯盖震得响了一声。有回他喝多了,说最怕过完年,工人回来问今年咋样,他得笑着说还行。
巅峰那年我去他厂里,正好赶上发年终奖。食堂摆了三张桌,财务是个戴袖套的中年女人,数钱时手指沾一下嘴,数得飞快。他一个个叫名字,叫到几个老师傅时,手底下多抽一叠,折小了塞进信封。旁边几个工人瞅见了,他摆摆手:“别声张,他们跟我最早。”
那一年,光年终奖发出去60万。发完他坐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点了一根烟,没抽两口就掐了。
再往后,家电那边不好做了。三个大客户,单子看着大,价一年比一年低。账期从两三个月拖到小半年,结账还常给承兑。他这边铜料、人工、电费,一样不能欠。工人工资月月要发,社保要交,旧设备得换。
他办公室桌上有个计算器,按键上的字都磨没了。有回我见他按了半天,最后把计算器一推,拿笔在纸上画。画了半天,又把纸揉了。
有次他指着车间说,机器一停就是废铁,人一散就再也喊不回来。可机器开着,也不一定挣钱。
去年春节前,他把厂里的人叫到食堂。财务搬来几个纸箱,里面是信封。他按工龄分,一个一个递,手有点抖,脸上没什么表情。一个工人问这是不是年终奖。
他说:“不是,是散伙钱。厂不开了,账不能烂。”
有两个工人当场不要,他硬塞回去。那天食堂很安静,只听见信封摩擦的声音。他站在窗口,背对着大家,好一会儿没转身。
关厂那天我去看他。工人走得差不多了,地上还有油污。车间角落里剩几台旧风扇,扇叶上挂着油灰。他绕着车间走了一圈,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台冲床。办公室里东西搬空,玻璃板下压着一张纸。他抽出来,揉成团,又慢慢展平。上面是他自己写的字:不欠工人一分钱。
我问他,干得好好的,咋说不干就不干。
他说:“干不动了。”
不是身体。他把手机递给我看。三个客户的未接来电,最上面一条消息是采购发的:再降几个点,明年量给你加。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他回:“做不了。”
对方回:“别人能做。”
他没再回。说完他把手机拿回去,在裤子上蹭了蹭屏幕。
我后来老想起那一幕。他站在那台老冲床旁边,拿棉纱擦操作台。那台冲床是他开厂第一年买的二手货,漏油,巅峰时也没舍得换。他擦完,把钥匙放在台面上,又拿起来看了看,最后还是放下了。
关厂后没几天,有个老师傅给他转了一笔钱,备注就四个字:“那年多的。”他没点收款。过了二十四小时,钱退回去。老师傅又转,他还是没点。他跟我说这事时,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屏幕暗了又亮,他也没再看。他说那老师傅家里也不宽裕。
上个月我在街上碰见他。他骑电动车,后座绑着一箱配件样品,用一根蓝色旧绑带勒着,绑带磨得起毛。那箱样品用塑料膜裹着,角上缠了好几圈胶带。脚踏板上放着一个搪瓷杯,杯口磕掉一块漆。车筐里有一副旧手套,指尖磨破了。车把上挂着一袋馒头,塑料袋被风吹得晃。我问他现在干啥。
他说:“给以前一个老师傅的小厂帮忙,跑跑业务,不管人。”
我问他还想不想再开。
他笑了一下:“不开。现在睡觉踏实。”
他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按掉。我瞄到屏幕,还是那个采购的名字。他把手机塞兜里,拧油门走了。
我站路边愣了一会儿。想起他巅峰那年数钱,财务把现金码在桌上,他一张张数,数到后来手指都是黑的。那会儿谁都以为他还会更大。可他那句“账上数字好看,兜里没钱”,我现在想起来,才觉得他不是哭穷。
电动车拐进巷子,后座那箱配件晃了晃,蓝色绑带勒得更紧。他没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