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白石有句话在画界流传很广，说愿为青藤门下走狗。
 
青藤是徐渭的号。徐渭字文长，绍兴人，明代画家、书法家、文学家。齐白石说这句话的时候，徐渭已经死了将近三百年。一个人死后三百年，还能让后来的大师心甘情愿说出"走狗"，这件事本身就值得停下来想想。
 
但这不是最让人停下来的地方。最让人停下来的，是徐渭在成为"青藤"之前，经历了什么。
 
嘉靖年间，徐渭在科举上耗去了将近二十年。袁宏道在《徐文长传》里写他"屡试于乡，屡以报罢"，次次落第，措辞平静，但反复落空的分量不难想象。那个年代，科举几乎是读书人改变命运的唯一通道，这条路走了二十年没走通，对一个自视甚高的人来说，打击不只在仕途上。
 
转机出现在嘉靖三十七年前后。徐渭进入浙闽总督胡宗宪的幕府，担任记室，协助文案谋划。胡宗宪那时主持东南沿海抗倭事务，权势显赫，是那个年代真正能调动军政资源的人物。徐渭替他起草文书，才情受到器重，这是他一生中距离权力中枢最近的时刻。
 
只是这段时光的根基，始终是别人的权力。
 
嘉靖四十四年（1565年），胡宗宪被以"党严嵩"等罪名逮捕入京，翌年在狱中去世。《明史》对这段有明确记载。消息传到徐渭这里，打垮的不只是一份差事。胡宗宪覆灭意味着他在官场唯一的依托彻底断掉，那种可能性，从此关上了。
 
此后，徐渭精神出现严重问题。袁宏道《徐文长传》记载，他多次自戕，用锥、斧等物伤害自己，徐渭自己写的文章里对这段也有涉及。具体次数各方引用不同，说法不一，不作定论。
 
隆庆年间，徐渭杀死继室张氏，随后入狱。
 
案件经过，史料描述有限，袁宏道认为此事与徐渭当时的精神状态有直接关联。可以确认的是，他在狱中度过了将近七年。万历元年（1573年）前后，经友人张元忭等人多方斡旋，才得以获释。
 
出来时，五十二岁。
 
出狱之后的二十年，徐渭在绍兴靠卖画卖字维持生计，晚年据记载极为贫困，甚至到了变卖家具的地步。袁宏道写他这段生活，用字节省，但图景清晰。
 
就是在这段时间，他画出了后来震动画史的那批作品。
 
水墨葡萄、芭蕉、荷花、竹石，笔触奔放，不求形似，水墨在宣纸上的晕散被他用得极为自如，浓淡之间有一种不受约束的气势。徐渭的大写意路数，在当时是真正意义上的另起炉灶。彼时画坛流行的路数，讲求工整细致，他走的方向与之截然不同，画上又常常题诗写字，书画诗文混为一体，这种方式后来对文人画的走向影响深远。
 
郑板桥列过自己最服膺的几位前辈，徐渭在其中。八大山人某些笔墨取向，研究者也常常追溯到这里。清代之后，每隔一段时间就有人重新发现他。到了齐白石，还是那句话，"走狗"两个字。
 
袁宏道写《徐文长传》的时候，徐渭刚刚去世。传记里提到，袁宏道是在偶然得见徐渭诗文之后，拍案惊呼，恨不能早生几年得以亲识。
 
那"早生几年"的时候，徐渭正在大牢里坐着。
 
参考资料：袁宏道《徐文长传》，收录于《袁宏道集笺校》，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