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公婆养了500只鹅,吃了3万元的玉米和饲料,昨天都卖掉了。买鹅的是个外地来的贩子,开着一辆大货车,天没亮就到了村口。公婆头天晚上就没睡好,凌晨3点起来烧水拌料,说让鹅吃最后一顿饱的,卖相好点。
我4点多起来的时候,灶台上的大铁锅正冒着白气,婆婆弯着腰往桶里舀热水,公公蹲在鹅棚门口抽烟。烟头一明一暗的,照着他那张没表情的脸。棚里的鹅倒是精神,嘎嘎叫成一片,不知道这是最后一顿。
婆婆拌料的时候手没停,嘴里念叨:“多吃点,多吃点,到了路上就没得吃了。”那语气跟嘱咐要出远门的娃似的。我当时没多想,只觉得老人养了这么久,舍不得也正常。
贩子5点出头到的,开着一辆蓝色大货车,车斗里码着一排排铁笼子。人挺干脆,下车看了看鹅的成色,拍了拍几只的胸脯,说行,就按昨晚电话里谈的价。公公点了点头,没还价。婆婆站在旁边,围裙上还沾着玉米面,手在围裙上来回擦了两下。
装车的时候出了个小插曲。贩子带来的两个帮手手脚麻利,抓鹅的翅膀往笼子里塞。婆婆突然喊了一声:“你轻点。”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愣了一下。贩子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头对自己人摆了摆手:“慢点抓,别弄伤了。”
公公全程没怎么吭声。他蹲在一边,把散在地上的几根鹅毛捡起来,攥在手里,后来塞进了裤兜。我看见了,但没问。
鹅装了快两个小时。最后一笼搬上车的时候,太阳刚爬上村东头的杨树梢。500只鹅,一只没剩。鹅棚一下子空了,地上全是踩乱的稻草和零星几根白羽毛。刚才还吵得人头疼的叫声,突然就没了。
贩子掏出手机算账,按了计算器递给公公看。公公凑过去,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贩子从包里拿出几沓现金,当着面点了一遍,又让公公点。公公没点,直接揣进了外套内兜,手在外套上按了按。
婆婆这时候进了鹅棚,弯着腰把食槽里剩的最后一点料刮到一起。那个食槽是公公去年用旧木板钉的,边角都磨圆了。她刮完,直起身,在空棚里站了一会儿。棚顶的塑料布透下几道亮光,照着她花白的头发。我站在棚口,听见她说了一句:“走吧,都走了。”
中午吃饭,公婆俩都没怎么动筷子。公公喝了两碗粥,就着咸菜。婆婆扒了几口饭,突然放下碗,说忘了把鹅棚的水阀关小,水一直流着浪费。她起身出去,过了一会儿回来,手里捏着一根鹅毛,是那种又白又硬的飞羽。她把它插在窗台的玻璃瓶里,那瓶里原来插着几根干了的野花。
下午我去鹅棚那边收工具,发现食槽被挪到了棚子最里面,扣在地上。旁边整整齐齐码着没用完的半袋玉米面,袋口扎得紧紧的。地上扫得干干净净,连一根草屑都找不着。公公做事向来这样,啥都收得利索。
今天早上我起来,看见公公蹲在原来鹅棚的位置,拿根树枝在地上划拉。我走过去,他说:“这地明年种点啥。”没抬头。地上划的是几道横线,不知道是算账还是随便划的。
窗台玻璃瓶里那根鹅毛,太阳一照,边上泛着点光。婆婆过来擦了擦瓶子,没把鹅毛拿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