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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有不少直接从《姑妄言》里拿的东西, 不仅在于四大家族的宏大框架,“梦-

《红楼梦》有不少直接从《姑妄言》里拿的东西,
不仅在于四大家族的宏大框架,“梦-劫-悟”的整体逻辑,而且还有具体的情节设计。

1,
譬如《红楼梦》里“王熙凤毒设相思局”,正改写自《姑妄言》中赢氏夫妇谋死龙飏的故事。

《姑妄言》中,有一个名叫龙飏的色中饿鬼,觊觎赢氏的美貌,千方百计想要接近。
赢氏与丈夫赢阳商议之后,设下圈套,引诱龙飏入彀,最终将其活活整死。
这是一个“夫妇设局,惩治色馋”的完整叙事单元:起因是男子的色欲,经过是女子的诱饵与夫妇的合谋,结果是男子的死亡。

而《红楼梦》里,贾瑞垂涎王熙凤,凤姐假意殷勤,约他深夜在穿堂相会。
贾瑞如约而至,却被关在穿堂里冻了一夜。
第二次,凤姐又约他在空屋相见,贾瑞再次赴约,却被贾蓉、贾蔷当场拿住,被迫写下欠条,又被浇了一身粪尿。回家之后,贾瑞相思难解,最终在跛足道人送来“风月宝鉴”后,因照正面而精尽人亡。

两相对照,“设局惩治垂涎者”的骨架几乎完全重合:都是女子假意回应男子的追求,都是利用“赴约”来实施惩罚,都是男子在肉体与精神的双重折磨中走向死亡。

2,
但曹雪芹做的是“脱胎换骨”的工作。

在《姑妄言》中,赢氏夫妇的动机是私刑的报复。
叙事粗粝,暴力直接,读者感受到的是市井式的快意恩仇。
而在《红楼梦》中,凤姐设局的动机远比“报复”复杂,更具有施虐的强烈快感。

更关键的变化在于“风月宝鉴”的介入。
《姑妄言》中没有这一装置。
曹雪芹在“设局”的叙事之上,叠加了一层寓言性的框架:
跛足道人送来宝鉴,叮嘱“千万不可照正面,只照他的背面”。贾瑞偏偏照了正面,看见凤姐在镜中向他招手,于是精尽而亡。
这一笔,将《姑妄言》中一个“恶有恶报”的市井故事,升华为“执迷不悟”的哲学寓言。

同样的叙事骨架,在《姑妄言》中是讽世的利刃:色欲者死。
在《红楼梦》中却是悼世的哀歌:痴迷者亡。

曹去晶写的是惩罚,曹雪芹写的是命运。
母体提供了一个“设局杀色鬼”的模板,而新生的灵魂,却在其中注入了对人性深渊的悲悯——贾瑞当然可笑,但凤姐的冷酷同样令人不寒而栗。这正是文学史上最深刻的“脱胎”:取来母体的骨骼,却换上了自己的血肉与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