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腿抽筋抽了七八年，一直以为是缺钙。上个月陪人去看病，医生顺嘴说了句话，我才知道一直想岔了。

那天在市医院二楼，内科诊室门口排了老长的队。我陪家里人来看胃病，手里攥着挂号单，站得腿发酸。小腿忽然一紧，那根筋像被人从里面拧了一下。我赶紧蹲下去，把脚趾头往脚背方向掰。旁边坐着的几个人都往我这儿看。我脸一热，掰了大概半分钟，那股劲才松下去。站起来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挂号单让我攥得皱巴巴的。

这毛病跟了我七八年。一开始是夜里抽，后来白天走路多了也抽。人家说抽筋就是缺钙，我信了。钙片买过好几种，一天两片，有时候三片。牛奶当水喝，虾皮拌饭，太阳也晒了。抽还是抽。胃倒是吃钙片吃坏了，老胀气，打嗝一股石灰味。

有段时间我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得了啥毛病，想去医院查查，又觉得抽筋不算病，忍忍就过去了。家里人给我买过一副护腿，我戴了两天，嫌勒得慌，扔柜子里了。那会儿谁跟我说补钙，我都信。电视上广告一响，我就让家里人去买。

我还听人说抽筋要拉筋。每天晚上睡觉前，把脚尖往墙上蹬，蹬得小腿肚子酸胀。坚持了两个月，该抽还是抽。又听人说喝骨头汤，我连喝了一个月，汤上面那层油都喝了，腿没见好，体重倒是涨了几斤。家里人说我：“你咋啥都信？”我说那咋办，总不能老抽着。

有一回在菜市场，卖菜的大姐听我说抽筋，把秤一放：“那你得加量啊，两片哪够？我婆婆一天吃四片，现在腿好着呢。”我回家就加到了四片。吃了半个月，抽没止住，倒开始便秘。钙片吃多了，胃里像揣了块石头，这话医生没说，我自己琢磨的。

有一回半夜抽得厉害，我疼得下床跺脚，把家里人吵醒了。家里人迷迷糊糊坐起来，说：“你咋跟踩了电门似的？”我疼得说不出话，扶着墙掰脚趾头，掰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第二天家里人让我去医院看看，我说看啥，缺钙呗，接着吃钙片。

轮到家里人进去，我跟着站在边上。医生是个五十来岁的女的，说话很快，问了几句就低头开单子。开完单子，她抬眼看我：“你刚才在外面蹲着掰脚，是不是老抽筋？”

我愣了一下，说：“是啊，抽了七八年了，补钙也不管用。”

医生手里笔没停，顺嘴说：“你晚上睡觉是不是脚老伸到被子外面？”

我还没接话，家里人先笑了：“她何止伸外面，大冬天也要把脚晾着，说捂得慌。我说她多少回，不听。”

医生把单子递过来，说：“那可能不是缺钙的事。你回去试试，睡觉把腿脚盖严实，别对着风口。补钙补多了，反倒容易便秘。”

我问：“那钙片还吃吗？”

医生说：“先别吃了，回去试几天。”

我当时没多想。出了诊室，太阳挺大，我还在琢磨“别对着风口”是啥意思。家里人在旁边说医生开的药怎么吃，我嗯嗯啊啊应着，脑子里却想着自己那床被子。这些年我换过好几瓶钙片，换过牌子，换过剂量，唯独没换过睡觉的位置。

去药房拿药，窗口排着队。我站在队伍里，脚踝那里凉飕飕的。医院空调开得足，我穿的是凉鞋，脚面露在外面。我低头看了一眼，没当回事。走廊里有个老太太也在揉腿，我问她是不是也抽筋。她说抽，补钙呢。我笑了笑，没说话。

回家路上买了菜，路过药店，我还朝里头看了一眼。钙片摆在门口货架上，买二送一。我站了两秒，没进去。晚上照旧把剩下的钙片吃了。夜里两点多，小腿又抽了。我疼得坐起来，手一摸，脚果然在被子外面。窗子还开着一条缝，风正对着床尾吹。我坐在黑暗里，忽然想起医生那句话。又想起这七八年，家里人以前说过好几次，让我把床挪一下，我嫌麻烦，说补着钙呢。

第二天我把床挪了。床头还是靠墙，床尾不再对着窗。挪床的时候，从床底下拖出来一堆旧鞋盒。床尾那面墙的墙纸上有一片暗黄的水渍，是窗子漏风漏雨留下的。我拿胶带把窗缝封了两道。又找了条旧毛毯搭在床尾。那毛毯是以前家里人给缝的，一直压在柜子底下，我嫌颜色老气，没怎么用过。当晚没抽。第二天也没抽。到第三天，我把钙片瓶子收进抽屉，没再吃。

说实话写这段时心里还挺难受的。七八年，我愣是没往这上面想过。医生那句话说得也轻，轻得像随口一提。可有些事就是这样，你一门心思认准了一个理，别的可能就都看不见了。

昨天我又看见那瓶钙片，在抽屉角落里，还剩大半瓶。我拿起来摇了摇，没扔。就搁那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