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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四十七年的夏夜,康熙睡不着,便溜达到郑贵人的寝宫。没想到窗户里竟传出男人的声:“你放心,老头子来不了,我看他睡了才过来的……” 康熙的脚底板像钉在了青石砖上,脊背窜起一股凉气,直冲后脑勺。他听出来了,那是太子胤礽的声音。 郑贵人屋里烛火一晃,女人压着嗓子笑:“你就这么怕他?” “怕?”胤礽

康熙四十七年的夏夜,康熙睡不着,便溜达到郑贵人的寝宫。没想到窗户里竟传出男人的声:“你放心,老头子来不了,我看他睡了才过来的……”
康熙的脚底板像钉在了青石砖上,脊背窜起一股凉气,直冲后脑勺。他听出来了,那是太子胤礽的声音。
郑贵人屋里烛火一晃,女人压着嗓子笑:“你就这么怕他?”
“怕?”胤礽嗓门压不住那股轻狂劲儿,“那老东西夜里起了几回,我门儿清。昨儿翻牌子翻了德妃,今儿又去畅春园晒了半日,回来就咳。方才我瞧他御书房灯都灭了,才绕过来的。”
康熙攥紧了袖口,指甲掐进掌心。他缓缓退后半步,歪头从窗缝往里扫了一眼。胤礽半敞着褂子坐在炕沿,郑贵人正给他斟茶,手指头勾在胤礽腕子上。那茶壶是御赐的,壶底刻着“敬慎”俩字,是康熙亲手题了赏她的。
屋里的烛台晃了晃,胤礽一把搂住郑贵人的腰,凑她耳朵边说了句什么,郑贵人笑得花枝乱颤,袖子扫翻了茶盏。水泼在炕桌上,顺着桌腿滴答淌下来,像极了康熙心里头那股子恨意,一滴一滴往下坠。
康熙没吱声,转身走了。脚步轻得像猫,连守夜的小太监都没惊动。他回了乾清宫,把值班的梁九功叫进来,只说了两个字:“记档。”
梁九功哆嗦着铺开黄绸簿子,康熙自个儿提笔,把时辰、地点、听见的话,一字不落写了上去。笔尖戳破纸面,墨洇开一团黑,像颗烂了的心。写完了,他把簿子锁进金龙匣里,钥匙贴身揣着。
次日早朝,康熙面色如常,照例问了户部银粮、河道工程。胤礽站在班首,垂着眼皮,时不时拿袖口掩嘴打个哈欠。康熙看在眼里,牙关咬得腮帮子发硬。
散朝后,康熙把胤礽单独留了下来。御书房门一关,父子俩隔着一张紫檀书案站着。康熙把金龙匣搁在案上,拍了拍盖子:“昨儿夜里,你去哪了?”
胤礽脸一白,嘴硬:“儿臣在毓庆宫温书。”
“温书?”康熙冷笑一声,“温的哪一本?是《论语》还是《茶经》?你倒说说,郑贵人屋里的茶,是什么滋味?”
胤礽扑通跪下了,额头上的汗珠子滚下来砸在金砖地上,摔成八瓣。他嘴张了张,没说出囫囵话。
康熙没再问第二句。他抽出黄绸簿子,当着胤礽的面,把昨夜写的那一页撕下来,揉成团扔进炭盆里。火苗蹿起来,把墨字舔成灰烬。胤礽眼皮一跳,刚要松口气,康熙又开了口:“你当朕烧了就算完?”
他从袖筒里摸出第二本簿子,封皮一模一样,里头每一行字都蘸了朱砂写的,红得刺眼。“朕昨儿夜里睡不着,写了两份。一份烧了给你看,一份留了给祖宗看。”
胤礽瘫在地上,裤裆洇湿了一片。
康熙绕过书案,弯下腰,拍了拍儿子的脸,手劲儿不轻不重,拍得胤礽腮帮子泛红:“你放心,老头子来不了。”他把这句原话还给胤礽,一字一顿,“可朕的江山,你还坐不了。”
三日后,康熙下旨废太子,圈禁咸安宫。郑贵人赐白绫,连她宫里那个斟茶的宫女一块儿撵去了浣衣局。满朝文武谁也不知道废太子的真缘由,只有梁九功夜里给康熙铺床时,瞧见枕边搁着半盏凉透的茶,是郑贵人当年头一回侍寝时泡的那种六安瓜片。康熙盯着那盏茶,坐了一宿,天快亮时才伸手泼了。茶水淌在砖地上,跟那夜胤礽打翻的茶渍一样,洇着洇着就没了影子。从此康熙再没翻过任何嫔妃的牌子,夜里睡不着便去上书房,拿朱笔圈《资治通鉴》里历代废太子的章回,圈完了就撕,撕碎了烧,烧出来的灰装进金龙匣子,搁在枕头底下,压着那夜他没睡着的所有燥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