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2年的河南项城袁寨,一场葬礼正在尴尬中僵持,灵堂里停着刘老夫人的棺木,香烛已经换了三茬,却迟迟不能下葬。
袁世凯铁青着脸站在母亲灵前,即便他已经是新任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但他突然发现自己管得了北洋新军,却管不了老家祠堂里那本泛黄的族谱。
“我袁慰亭官居一品,竟护不住生母的坟头?”这句话在袁世凯喉咙里滚了三滚,最终化作一声冷笑。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那些族老的脸。他们大多低着头,只有三叔公捋着胡子,眼睛看着别处。袁世敦站在祠堂门口,背挺得笔直,手却攥着袖子。
“大哥,”袁世凯开口,声音不高,“娘最后那几天,一直在念你小时候发烧,她守了你三夜。”
袁世敦嘴角抽了一下,没接话。
一个年轻族老忍不住插嘴:“总督大人,不是我们不讲情面,实在是规矩……”
袁世凯抬手止住他。他走到供桌前,抽出一炷香,就着长明灯点燃,插进香炉。动作很慢,灰落在手指上也没抖。
“光绪八年,”他看着香火说,“嫡母病重,想吃冰镇杨梅。六月天,我骑马跑六十里到周家口,用棉被包着冰盒子赶回来。大哥,这事你记得吧?”
袁世敦脸色变了变。
“那时候没人讲规矩,说庶子不能尽孝。”袁世凯转过身,“如今我官做大了,规矩反倒多了。”
门外传来马靴声,几个北洋军官站在雨里,手按在枪套上。他们没进来,就站着。
祠堂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声音。
三叔公清了清嗓子,刚想说话,袁世凯摆了摆手。
“我不为难各位。”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契,放在供桌上,“后山那块向阳的坡地,是我上月买下的。风水先生看过了,说比祖坟位置还好。”
族老们都愣住了。
“今日酉时下葬。”袁世凯说,“愿意来送一程的,我袁慰亭记这份情。不愿来的——”他顿了顿,“也不勉强。”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看棺材。
“娘,”他声音低下去,“儿子带你回家。”
雨下大了。
袁世敦看着弟弟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他走到供桌前,拿起三炷香,点燃,插在香炉里。
香插歪了。
酉时,雨停了。送葬的队伍从袁寨西门出去,比来时短了一大截。十六个扛夫是袁世凯从天津带来的亲兵,脚步整齐,踩在泥水里噗噗作响。
后山坡地上已经挖好了墓穴。土堆得很高,新鲜的黄土在夕阳下发红。
下棺的时候,袁世凯接过一把铁锹,铲了第一锹土。土落在棺材盖上,闷闷的响。
他铲了三锹,停住了。铁锹杵在地上,他的手在抖。
副官上前想接过去,他摇了摇头。
“你们都转过去。”他说。
士兵们齐刷刷背过身。
袁世凯扶着铁锹站了一会儿,肩膀塌下去。他抬手抹了把脸,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
远处山道上,有几个人影远远看着。是寨子里的人。
他没管,继续铲土。一锹,一锹,直到坟堆起来。
立碑的时候出了点问题。石碑上的字是“袁母刘太夫人之墓”,刻碑的师傅小声提醒:“督爷,按规矩,侧室只能称‘孺人’……”
“就照刻的立。”袁世凯说。
石碑立稳了,他蹲下身,用手把碑座下的土拍实。拍得很慢,很仔细。
天快黑透时,他才站起来,对副官说:“留两个人守夜,其余的回去。”
“大帅您……”
“我再待会儿。”
士兵们走了。袁世凯在坟前坐下,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是半块发硬的桂花糕。
“娘,”他对着坟说,“天津买的,你说过想吃。”
他把糕点掰碎,撒在碑前。
夜色完全笼罩山坡时,他听见脚步声。袁世敦提着灯笼站在五步外,手里还拎着个食盒。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
“爹临走前,”袁世敦先开口,“跟我说,以后要多照应你和姨娘。”
袁世凯没接话。
袁世敦把食盒放在碑前,打开,里面是一碗还温热的汤面,上面卧着荷包蛋。
“姨娘以前常给我做这个。”他说完,转身走了。
灯笼的光摇摇晃晃,越来越远。
袁世凯看着那碗面,热气在夜色里一丝丝飘起来。他端起碗,吃了一口。
面有点咸。
第二天一早,士兵来报,说坟前多了几束野花,还有新烧的纸钱灰。
袁世凯点点头,什么也没问。
临走前,他让副官去寨子里,给每户送了二十斤米。说是总督回乡的例赏。
马车出寨门时,三叔公站在路边,拱手作揖。
袁世凯撩开车帘,点了点头。
车走远了,老人才直起身,对身边人说:“告诉敦少爷,明年清明,祠堂的祭品……多备一份。”
“备给谁?”
老人没回答,拄着拐杖慢慢往回走。
马车里,袁世凯闭着眼。副官听见他低声说了句什么,像是“够了”。
又像是一个人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