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婆家穷,不是没原因的。
公婆两个人都没正经工作,公公年轻时在工地上干,后来腰不行了,就在家待着。婆婆打点零工,给人做做饭,一个月挣个千把块。两个人加起来,一个月不到三千。
就这条件,家里隔三差五来客。
我第一次去婆家,刚坐下没十分钟,就来了三个人。公公说是以前工地上的老乡,路过进来坐坐。
婆婆二话没说,拎着菜篮子就出门了。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两条鲫鱼、一兜子土豆,还有半斤五花肉。我心想,这得花多少钱。婆婆在厨房忙活了一个多钟头,端出来五个菜。红烧鱼、土豆炖肉、炒青菜、凉拌黄瓜,还有一碗鸡蛋汤。桌子不大,摆得满满当当。
公公平时腰疼得坐不住,那天硬是靠在小板凳上陪了一下午。客人走的时候,婆婆还从柜子里翻出一袋洗衣粉,塞给其中一个女的,说:“你家那个快用完了,拿着。”
我当时觉得,婆婆这人真大方。
那天收拾桌子,我看见婆婆把剩菜归到一个大碗里,鱼头鱼尾也留着。她自己没怎么动筷子,光给客人添饭。公公等人走了,才扶着墙慢慢站起来,拿拳头在后腰上一下一下捶。老公说:“他每次来客都这样,怕人看出他腰不行。”我那时没多想,只觉得这一家子活得太累。
后来嫁过去,日子久了,才看出门道。家里来客不是偶尔,是常事。有时是公公以前的工友,有时是婆婆做饭那家雇主的老乡,有时是隔壁村的远房亲戚。来了就留饭,留了饭还要给人带点东西。我私下算过,光这一项,一个月少说也得搭进去不少。
我跟老公嘀咕:“咱家这条件,咋还老往出搭?”
老公挠挠头:“我妈就那样,你说她也不听。”
我确实跟婆婆提过一嘴。她当时正在择菜,头都没抬,说:“人家来咱家,是看得起咱。”
我没再吭声。
有一回我下班早,看见婆婆在厨房忙。灶台上摆着三盘菜,都是中午剩的。我问她:“晚上来客?”她说:“不来,就咱俩。”我说:“那咋做这么多?”她说:“万一有人来呢。”
她围裙兜里总揣着半截铅笔,来完客就掏出来,在挂历背面画一道。我以为她记日子。
去年冬天,我帮婆婆找医保卡,翻抽屉的时候,翻出来一个蓝皮本子。封面磨得发白,上面用圆珠笔写着“账”字。我以为记的是家里的开销,翻开一看,全是事儿。
“送过煤。”
“借了钱,没让还。”
“帮忙修房顶,吃了饭。”
一页一页,密密麻麻。有些后面画了勾,有些空着。纸边都卷了,有几页被水洇过,字迹发晕。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字写得大,像是怕忘了:
“帮过咱的,得记着。”
我正看着,婆婆进来了。她看了一眼我手里的本子,也没生气,坐在床边说:“你爸腰伤那年,家里连买药的钱都没有。我出去打零工,一天挣不了几个钱,人家还嫌我年纪大。那会儿有个老乡还在工地上,听说你爸的事,拉了一车煤过来。隔壁村有个人,我不认识,她听说咱家困难,托人捎了点钱。”
她停了一下,又说:“这些人后来也没找咱要过啥。可人家来家里坐坐,我总不能让人饿着肚子走。”
我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里。婆婆站起来,说:“这事你别跟你爸提,他脸皮薄。”
那天晚上吃饭,我给婆婆夹了一块鱼。她看了我一眼,说:“你吃你的,我自己来。”但我看见她把那块鱼吃了,吃得挺慢。
上礼拜,那个送煤的老乡又来了。头发白了一大半,走路有点瘸。婆婆照例留他吃饭,走的时候往他包里塞了一袋米。他推了半天,说:“嫂子,真不用,那点煤都多少年了。”
婆婆说:“你拿着,又不是啥好东西。”
人走了以后,婆婆没急着收拾桌子。她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把那个蓝皮本子翻开,找到“送过煤”那页,在后面画了个勾。
我把碗筷收进厨房,没过去打扰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