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rnell 七人涉嫌集体性侵这件事，这几天网上的愤怒程度已经到了一个非常惊人的地步。

事情发生在 2024 年 10 月。根据今年 9 月 14 日提交的民事诉状，一名当时 20 岁的 Cornell 女生指控自己在 Chi Phi 兄弟会房子里被下药，并遭七名成员集体性侵。七个人的名字现在已经全部公开：Matthew Ingalls ’27、Johnathan Newell ’27、Winston Lee ’27、Gillio Lopes ’27、Diego Sarabia ’25、Scott Norris ’26 和 Scott Kretzschmar ’26。按 2026 年秋季正常学制，’27 现在是大四，’26 正常情况下今年已经毕业，’25 则去年毕业。The Cornell Daily Sun（校报） 查询 Cornell Directory 时，Lee 和 Lopes 被列为当前 Arts & Sciences 学生，Sarabia 被列为 alumnus，另外四人的当前学籍状态无法确认。Cornell 已经承认当年的校内调查最终有人被开除、有人被停学，但没有公布分别是谁；原告律师称其中两人被开除。

这件事现在已经完全脱离了“一条新闻过几天就过去”的状态。有人专门建了 Cornell Seven 网站，把七个人一个一个建档：姓名、照片、年级、兄弟会和校队经历、诉状里分别被指控做了什么，以及能够找到的公开记录全部集中起来。有几个人已经被挖到家乡、出生年月甚至父母姓名和家庭背景。小字写着The seven alleged，大字写着Rapist.——干得漂亮。还有一个特别有意思的现象：这七个人原本散落在 LinkedIn、Instagram、X 等平台上的数字足迹正在迅速变得不可见。搜索引擎里至今还能找到一些旧 LinkedIn 索引，学校、工作单位、所在地甚至部分履历仍然显示在搜索结果里，但真正点进原始 profile，不少已经打不开了。也就是说，主页消失了，搜索引擎却还留下了一层数字残影。网上也已经有人注意到这种 “wiped their socials” 的现象。

其中 Winston Lee 的情况又发展出了一个跨国版本的人肉接力。他是 Cornell ’27，旧 LinkedIn 搜索索引曾显示有 Republic of Korea Army 的经历，韩国媒体现在也已经开始报道这件事。美国网友开始找韩国网友一起查他的韩国背景、教育和服役经历，相关搜索从美国社交媒体一路扩展到了韩国和韩裔社区。至于他的韩国姓名、国籍以及具体服役身份，网上有不少说法，不过目前都还没有得到足够可靠的独立证实。

而网上的愤怒现在显然已经远远不只针对这七个人本人。大量网友在追他们现在在哪里、谁还在 Cornell、谁已经毕业、谁在哪里工作、雇主是否知道这件事，也有人开始追学校两年前到底做了什么。一些校友也开始在社交媒体上号召暂停给学校捐款——这招真是拿捏住了学校的死穴。

因为这件事其实在两年前就进入过 Cornell 的校内系统。受害人在 2024 年 11 月向 Cornell University Police 报案，随后 Cornell 对七人采取临时停学措施；2025 年 1 月，她正式提交 complaint，学校启动相关 Title IX 程序。Title IX 是美国大学处理性别歧视、性骚扰和性侵等问题的一套校内机制，学校可以调查、举行听证并作出处分，包括停学或开除，但它不是刑事司法程序，不能判一个人坐牢。Cornell 现在确认，当时经过数月调查和 hearing panel，确实有人被开除、有人被停学，但学校没有公开分别是谁、各有多少人；原告律师称其中两人被开除。

真正让很多人无法理解的是刑事处理结果。2024 年这件事最后没有带来刑事起诉。Tompkins County DA Matthew Van Houten 现在承认，当年检方没有进行自己的独立调查，而是依赖 Cornell University Police 收集的材料。他表示，当时掌握的信息和今年民事诉状里的描述存在重大差异，而且诉状公开的一些材料当年并没有到他的办公室。原告律师则反驳说，关键证据当时已经交给警方，而且警方和检方后来都没有进一步找受害人调查。也就是说，现在连“当年到底有哪些证据交到了谁手里”本身都成了争议的一部分。

更离谱的是，Ithaca （就是康大所在的小城）Police Department 最近还专门发表声明，说他们直到这次媒体报道出来以后才知道这起案件，2024 年的案子根本没有报到 Ithaca 市警察那里，当年负责的是 Cornell University Police。两年以后，随着民事诉状公开、舆论迅速扩大，Tompkins County 检方重新启动了刑事调查。

而且这一次检察官已经明确说，准备把案件提交 grand jury，也就是大陪审团。Grand jury 不是来判断这七个人“有罪还是无罪”的，它负责的是更前面的一步：听取检方提交的证据，判断有没有达到 probable cause 的门槛，足不足以正式提出刑事指控。如果大陪审团认为证据足够，就可能出 indictment，案件才真正进入刑事起诉；它也可能只起诉其中一些人，或者最终不予起诉。所以现在的状态仍然是：七个人面对民事诉讼中的严重指控，刑事调查已经重新启动，但目前没有任何人因此案被刑事定罪。

现在事情还在继续扩大。Ithaca 市长要求暂停包括 Greek Life 在内的学生活动许可；纽约州长 Kathy Hochul 已经要求对 Cornell 当年的处理进行透明、独立的外部审查，并要求由 outside counsel 检查 Cornell 在处理此事时是否履行了相应义务；校友要求学校给出完整解释，网上则有人持续保存、拼接这七个人留下的公开资料。原本发生在一栋 fraternity house 里的事情，两年以后已经一路从 Cornell 的 Title IX 系统和校警，烧到了地方检察官、grand jury、州政府、全国媒体，甚至韩国媒体和韩国网络。

现在大家真正追问的，早已经不只是“这七个人是谁”。大家当然想知道诉状里描述的事情究竟发生了什么；除此之外，是 Cornell 自己的调查到底查出了什么、处分了谁，为什么当年的刑事调查没有走到起诉，以及现在重新出现的证据和调查，究竟会不会让 grand jury 决定正式提出刑事指控。

这里我尤其想把几个女学生的名字写下来。Cereese Qusba 是 Cornell ’27、现在大四，也是 Cornell Daily Sun 的 Senior Editor。2024 年 Chi Phi 的性侵报告出来以后，一年多过去，事情几乎已经从公众视野里消失。Qusba 觉得这么重要的事情不应该就这样被漏掉，于是自己重新开始查。她花了几个月调查，找到了受害者，和她以及她的律师进行了数次沟通，同时去查 Cornell 自己处理性侵案件的政策和程序。等今年 9 月民事诉讼真正公开的时候，她其实已经准备了很久。9 月 18 日，最早把这份诉讼完整报道出来的 Cornell Daily Sun 长篇新闻，就是她独立署名的。之后 Cornell 正式回应、检方重新启动刑事调查，她也一直在继续追踪报道。

然后是 Cornell Daily Sun 的主编 Sophia Dasser ’28，一个今年才大三的女生。她和 Editorial Board 最后作出了一个非常大胆的决定：直接在社论第一行写出七名民事被告的全名，并公开追问 Cornell——过去近两年到底发生了什么，Title IX 调查得出了什么结果，临时停学什么时候解除、为什么解除，学校究竟处分了谁。那篇社论最后直接对七名被告说：“We know who you are and we refuse to let you benefit from this University’s concealment.”真是太棒了。

所以这件事能够重新走到今天，并不是简单的一句“媒体后来发现了一个大新闻”。一个大四在校女生觉得一件已经沉下去的事情不能就这样消失，于是花几个月自己往下查；一个大三女生领导的学生编辑委员会决定把七个人的名字堂堂正正地印出来；受害女生自己也没有放弃。然后更多记者、校友和普通人继续往下追，让一件两年前已经进入学校和校警系统、却最终没有带来刑事起诉的事情，再一次回到了公众视野。再之后，迫于舆论压力，Tompkins County DA 重新启动了刑事调查。

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我个人对这件事情格外关心，也格外气愤。我为学校在这件事上的表现感到耻辱，但与此同时，我也真心为这些女学生感到骄傲。Cornell Daily Sun 是一份 1880 年创刊、由学生自己办的校报。146 年以后，当一个拥有庞大行政系统、律师、公关和 Title IX 体系的大学没有把这件事讲清楚的时候，是几个二十岁出头的女生还在继续问、继续查、继续把名字写下来。媒体The Cut 今天整篇报道的主题就是这些学生记者如何把案件重新带入公众视野；NPR/KCLU 也直接采访了 Sophia Dasser，讨论 The Sun 的报道和 Editorial Board 要求 Cornell 公开 interim suspension 标准、匿名化纪律结果等诉求。

为学校耻辱，为她们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