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年12月19日下午,香港九龙天文台道口,林庚白被路边站岗的日军喝住。他不会日语,情急之下,伸手到衣袋里摸纸笔,想写字说明来意,日军以为他掏枪,抬手就是一枪,子弹穿胸,人当场倒下。
林庚白遇害时,周岁四十四,按旧历虚岁,正好四十五。陪他同行的妻子林北丽右臂中弹,捡回一条命,从此终身未再嫁。
这段经过出自林北丽事后的讲述,蔡登山整理《孑楼随笔》时收录进去:他"伸手入衣袋取纸笔,意欲借文字说明他的意向",日军"误以为他要取武器,便开枪向他射击"。
令人唏嘘的是,当天上午,林庚白还写了一首咏战事的七律,"中流砥柱尖沙咀,艇子鱼雷各有攻",这首诗写完,没几个小时,他自己就成了战争的一部分。
林庚白遇害后,尸体草草埋在天文台道旁的泥地里,无棺无碑,香港光复后林北丽回九龙寻骨,什么都没找到,只留了一首《将去九龙吊庚白墓》:"一束鲜花供冷泉,吊君转羡得安眠。中原北去征人远,何日重来扫墓田。"
林庚白这一生,很传奇,也很难归类。
他是福州螺洲人,四岁能文,七岁能诗,1909年十三岁考进京师大学堂预科,还是第一名。两年后经汪精卫介绍加入同盟会,民国元年在上海与人办"铁血铲除团",专杀帝制余孽;接着被推为众议院议员、宪法起草委员会秘书长,参与天坛宪法起草;1917年追随孙中山南下护法,任国会非常会议秘书长、大元帅府秘书。
革命、暗杀、制宪、护法,别人一辈子干一件事,他二十四岁前全干了一遍。
干完之后是幻灭。后来,他索性闭门读书,发愤为诗,拜在陈衍门下,诗风直逼李商隐,落了个"诗怪"的名号。
这个"怪"字,一半指诗,一半指人。1933年他办《长风》半月刊,席间放出一句狂言:"十年前论今人诗,郑孝胥第一,我第二。倘现在以古今人来比论,那么我第一,杜甫第二,孝胥还谈不上。"满座哄笑,他若无其事,一点不觉得自己说错了。
柳亚子跟他交往三十年,算是知音,给的评语也只到"庚白的诗,理想瑰奇而魅力雄厚,虽余亦愧谢弗如"为止——肯认他的诗,不敢认他的狂。
类似的桥段还有一例。1929年他慕名去拜访鲁迅,鲁迅不见,《鲁迅日记》里冷冰冰记了一笔,"林庚白来,不见",隔两天又添四个字,"晚林庚白来信谩骂"。
林庚白骂是真骂,他写了首《讽鲁迅》,"鲁迅文章久自雄,痴聋如许殆成翁",非常辛辣。可几年之后,鲁迅误传丁玲遇害写下《悼丁君》,他又在《孑楼诗词话》里老实承认,这诗"以论工力,突过义山"。先骂后夸,全看他自己认不认,旁人的面子,他向来不给。
不过诗名再响,也只是文人圈里的热闹,真正让林庚白名动天下的,是他的第二营生:算命。
1915年底袁世凯称帝,举国冠盖弹冠,他当众断袁的死期:"项城则丑字旬空,故仅得八十三日称制……则全盘而动,宜其亡。"结果袁世凯洪宪称帝前后八十三天收场,1916年6月一命呜呼。
这一卦把他算出了名,1924年他索性把历年占验结集出版,取名《人鉴·命理存验》,书里断章士钊入阁、孙传芳入浙、林白水横死、廖仲恺死于非命,时人评价"皆言之确凿如响斯应"。
往后的案例越传越神:1937年给同乡黄濬批命,断其半年内必有大凶,黄濬不久因向日方出卖情报伏法;给梁鸿志断"将来非明正典刑不可",梁鸿志抗战胜利后真被枪决;最令人拍案的是汪精卫——当年正是汪介绍他进同盟会,他照断不误,断其过六十难逃大厄,汪精卫1944年死在日本,六十一岁。
据说,林庚白算命名声最响的时候,"每算一命,须致百金",行情紧的时候,一张八字开价五百大洋。
更奇的是,林庚白不仅算别人准,算自己更是准的可怕,而且是不论吉凶,都准。
算自己吉,他说自己注定娶到才貌双全的妻子——后来应验了,1937年他娶回小自己近二十岁的林北丽,这位新娘的母亲徐蕴华、姨母徐自华,都是秋瑾的生前盟友。
算自己凶,他说自己活不过五十,四十五岁上有一大劫。
1941年,重庆整年挨炸,他认定自己的劫数就应在这里,据传有相士陶半梅劝他下乡避一避,他没听,选了香港——12月1日携家飞港,明面上的名目都很正:办一份抗日日报,计划得到陈嘉庚支持;筹办诗人协会;还要写一部民国史。
好友卢冀野后来回忆:"他在重庆动身前,我曾去劝止他,但他去志已决,没法能挽留得住。"
抵港第八天,珍珠港事变爆发,日军南下,香港沦陷,市面上很快贴出通缉名单,据说是情报弄错了,"立法委员"被当成了"国民党中央委员",林庚白名列其中。
12月19日,借住的地方待不住了,又怕连累邻人,他和林北丽出门另寻避难处,走到天文台道口,撞上了站岗的日军。
后面的事,开头已经讲过。
为躲一劫,千里奔赴,最终却一头撞进劫里,这是最奇的地方,算到了却躲不过。
1943年4月,林北丽辗转到了桂林,文化界三百多人为林庚白补办追悼会,再往后,"神算"的传说越滚越大,徐志摩空难、阮玲玉薄命,都被后人添进他的卦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