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35年,雍正病重,把弘历叫来交代后事:“鄂尔泰、张廷玉,你要用,李卫跟了朕一辈子,朕死后,你要善待他…”弘历听到“李卫”的名字,狠狠咬了咬牙。那可是雍正的快刀,咬人最狠的狗!
弘历退出寝殿时,脚步放得很慢。廊下的灯笼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那个名字:李卫。
登基第七天,乾隆就发了道密旨给直隶总督衙门。旨意简单,要李卫将雍正朝最后三年所有涉粮赋催缴、河道摊派的案牍誊抄一份,限十日内送抵军机处。
李卫接到旨意时,正在喝药。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半晌,碗里的药凉透了。
第九天夜里,三箱文牍送进了宫。乾隆没睡,让太监把箱子抬到养心殿西暖阁。他亲手打开最上面一箱,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卷宗。每一本案卷的封皮都写着事由、年份和经办官员,字迹工整得像刻出来的。
他随手抽出一本。是雍正十二年保定府清苑县的一份征粮册。上面有李卫的朱批:“顽户抗欠,当以儆效尤。着枷号三日,追缴全数。”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该县知县催征不力,记过一次。”
乾隆翻了几页,又换了一本。是河道工银摊派的账目,旁边有李卫的核查笔迹:“多摊之银两,着即刻发还民户。经办吏员革职,移送按察司。”
他把账本合上,放回箱中。
第二天朝会,乾隆当着满殿文武的面问李卫:“先帝在时,直隶积欠的粮赋,你是如何追回的?”
李卫出列,身子弯得更低了些:“回皇上,无非是催征、核册、惩顽、恤贫四件事。”
“可曾有过冤屈?”
殿里静了一瞬。李卫抬起头,声音有些哑:“奴才不敢说事事皆准。但凡有民诉冤情,必派人复核查实。若有错判,立时纠正。”
乾隆点了点头,没再问下去。
两个月后,江西巡抚参劾李卫的密折到了。乾隆留中不发,却在次日召见了都察院左都御史。
“直隶的案子,”乾隆把玩着一块玉佩,“你们查过多少?”
左都御史答:“近三年的大案,都察院都有备案。”
“有无冤滥?”
御史迟疑片刻:“李卫行事严苛,但……卷宗里每一条惩处,皆有实据可循。”
乾隆摆了摆手让他退下。
那年秋天,李卫第一次上折请辞。乾隆批了“安心调理”四个字。折子发回直隶时,一起送去的还有一匣新进贡的辽东人参。
李卫收到人参,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天。第二天,他让管家把雍正赏的一柄如意找出来,擦拭干净,锁进了箱子深处。
第二次请辞折子递上来时,乾隆准了。赏银和虚衔的旨意送到时,李卫正咳得厉害。他跪接圣旨,磕完头起身时踉跄了一下,旁边的老仆赶紧扶住。
离京那日是个阴天。李卫的青帷小车出城门时,守门官兵按例查验。车里除了几箱书、一包衣物,别无长物。官兵挥手放行,车夫轻轻抽了下鞭子。
车轮压在官道的尘土上,留下两道浅浅的痕。
一年后,铜山老家的讣告送到京城。乾隆那天本来要听戏,旨意传下去,戏班子撤了。他下旨按总督例恤葬,赐祭一坛。
内阁议谥号花了三天。张廷玉亲自拟了“敏达”二字呈上。票拟送到养心殿时,乾隆正在写字。他看了一眼,提起朱笔,在旁边批了个“可”。
笔尖落在纸上,很稳。
高无庸后来跟徒弟说,那天夜里皇上写完字,对着那张票拟看了很久。烛火跳了一下,皇上忽然问:“你说,李卫知道不知道?”
高无庸没敢答话。
乾隆也没等回答。他把票拟合上,压在了那摞待批的奏折最下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