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9年的海参崴，确实驻有中国陆军，也停过悬挂中国国旗的军舰。但把这件事直接叫作「收复外东北」，史实上站不住脚。准确地说，中国是在俄国内战和协约国干涉的大背景下进入俄远东，参与驻防、护侨和护路，并没有恢复对海参崴的主权管辖。
这场行动其实始于1918年。俄国革命后，远东秩序迅速恶化，海参崴、伯力等地聚集着大量华侨。1918年3月13日，北京政府决定派军舰赴海参崴护侨；4月9日，“海容”号启程，4月16日抵港。两天后，招商局“飞鲸”号载1165名华侨返回烟台，这说明最初任务首先是保护侨民和交通，而不是“趁乱抢地”。
到了夏天，事情才升级为正式出兵。1918年8月24日，北洋政府发布《海参崴出兵宣言》，次日刊于《政府公报》第928号。文件明确写明，中国军队与协约国一致行动，并声明尊重俄国领土和主权，任务完成后撤退。仅这一条，就足以说明当时北京政府并未宣布收复海参崴。
随后，陆军第九师抽调部队进入俄远东，由宋焕章指挥。公开史料记载，总兵力后来达到约4000人，编有步兵、骑兵、炮兵、工兵、辎重和机枪分队，分批进入西伯利亚，重点保障海参崴—双城子—绥芬河通道。中国军队也曾在伯力等地驻防，因此1919年成为中国军事存在最醒目的阶段。
更能看清这次行动性质的，是各国兵力差距。干涉俄远东期间，日本出兵一度达到约7.2万人，美国约9000人，英国约5800人。相比之下，中国约4000人的兵力，无论数量还是后勤，都不具备单独控制整个外东北的条件。中国出兵更现实的意义，是在列强已经进入俄远东后，避免涉及中国边疆和侨民利益的事务完全由别人决定。
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问题：中国驻军出现的地方，并不等于都成了中国“实际控制区”。海参崴、双城子、伯力等驻防点大多围绕铁路、港口和交通线展开，首要任务是护侨、护路和保障运输。把几个军事据点连接起来，再说成“中国一度控制整个外东北”，缺乏足够史料依据。
为什么后来会出现“北洋政府短暂收复外东北”的说法？关键在历史记忆。1860年11月14日，《中俄北京条约》签订，乌苏里江以东约40万平方公里中国领土被沙俄割占，海参崴就在其中。58年后，中国军舰重新驶入这座港口，中国陆军又出现在周边地区，很容易让后人把“重新驻军”理解成“重新统治”。
可军事存在和主权管辖是两回事。海参崴当时还有日本、美国、英国等国武装，中国既不是唯一驻军，也没有接管当地完整的行政、司法和税收体系。因此，标题里的“控制海参崴”，最多只能理解为中国军队曾在当地成建制驻防，不能等同于恢复主权。
这也决定了行动不可能无限延伸。北洋政府不仅面对俄国内战，还要应付日本在远东的庞大军事力量，同时国内财政紧张、政局不稳。数千人的海外驻军已经需要持续投入，更谈不上靠这支力量重新划定东北亚版图。
1920年以后，随着协约国陆续撤军、俄国内战形势变化，中国陆军开始撤回，海军驻留也随后结束。这场持续约两年的行动，最终成为历史中的短暂一页。
今天回看，更不应把它包装成“差一点收复”。2004年，中俄通过相关边界协定及补充协定，将4300多公里国界线走向全部确定，这是现行中俄边界的重要法律基础。历史问题按历史事实讲，现实边界按现行条约看，二者不能混在一起。
1919年的真正意义，在于留下了一次近代中国主动参与远东事务、保护侨民和边疆利益的尝试。它来得快，退得也快，也说明国家实力、内部秩序和外交能力缺一不可。随着中国驻军离开俄远东，一个依靠国际乱局争取有限空间的时代渐渐结束，而中国寻找独立、自强道路的新时代，也正在历史深处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