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6年,光武帝刘秀正在批阅奏章,姐姐刘黄突然来访。姐弟俩聊着聊着,刘黄变得吞吞吐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刘秀觉得奇怪,就问姐姐咋了。刘黄扭捏了半天,最后鼓足勇气说:陛下,我钟情于朝中一大臣许久了,你能否给我做媒?
刘秀看着姐姐眼里的光,知道此事不能轻拒。他沉吟片刻,道:“朕替你问。三日后,无论成否,必有答复。”
刘黄刚走,刘秀便敛了神色。他了解宋弘,那是个把誓言看得比性命重的人。去年其妻亡故,宋弘在灵前跪了三日,滴水未进。这样一个人,如何肯尚公主?
三日期满,刘秀在宣室殿单独召见了宋弘。没有寒暄,他直截了当:“朕欲将湖阳公主许配于卿,卿意如何?”
宋弘正在整理袖口的手顿住了。他抬起头,脸上并无惊色,只有一片沉静的死灰。“陛下,”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臣有誓在先:糟糠之妻,不下堂。”
“可她已不在了。”刘秀向前倾身,“公主对你心意诚挚,宫中皆知。你独居孤苦,公主亦可慰你余生。”
宋弘缓缓跪直,目光平视前方梁柱,仿佛在与虚空中的某人对视。“建武二年冬,臣押运军粮至昆阳,遭乱兵截道。内子扮作民妇混在车队,为护粮册,肩中流矢。”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她撑着最后一口气,将染血的册子交到臣手里,说‘粮在,军在’。臣彼时便立誓,此生心室,只容一人,再无余隙。”
殿内炭火毕剥作响。刘秀看着宋弘紧抿的嘴唇,知道再无转圜余地。
消息传到公主府,刘黄正对镜理妆。听完内侍小心翼翼的回禀,她手中的玉簪“啪”一声落在青砖上,碎成两截。侍女吓得跪倒在地,她却笑了,笑着笑着,眼角渗出泪来。
次日清晨,刘黄未通传便直入宫禁。她一身素衣,不饰钗环,跪在刘秀面前。“陛下,我要见他一面。亲耳听他说。”
刘秀长叹一声,允了。
宋弘被急召入宫时,公主已等在偏殿的回廊下。细雨如丝,沾湿了她的裙裾。宋弘远远看见,加快几步,却在她一丈外停下,躬身行礼。
“宋大人,”刘黄的声音被雨洗得发凉,“你的誓言,比一个活生生的人,更要紧么?”
宋弘没有抬头:“臣的誓言,便是臣之所以为臣。公主是金枝玉叶,臣是枯木一段,本就不该有交集。”
“若我愿等呢?”刘黄向前一步,“等你觉得,可以放下的时候?”
这一次,宋弘抬起了眼。他的目光穿过雨丝,平静得像深潭。“公主,臣不会放下。臣会带着这誓言,进棺材。”说完,他再次深深一揖,转身走入雨中,背影很快消失在宫墙拐角。
刘黄站在原地,任由雨水打湿鬓发。良久,她对身后的侍女说:“回去吧。”
三日后,公主府递来奏表:刘黄自请离京,前往章陵为先祖守陵。刘秀朱批:准。
离京那日,秋意已深。车队行至洛阳东门,值守的城门尉上前查验。带队军官掀开车帘一角,禀报道:“公主,是宋侍中当值。”
刘黄微微颔首,并未掀帘。车轮缓缓碾过门洞石板,发出沉重的回响。帘外,宋弘按剑立于道旁,身影挺直如松。车队经过他面前时,一阵风吹起车帘。
帘内,刘黄侧脸看向窗外,目光从他身上轻轻掠过,未作停留。帘外,宋弘垂目视地,直至最后一辆车驶远,才缓缓抬起头。
章陵的日子很静。刘黄住在简朴的守陵宅院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她在后院开垦了一小片菜地,养了几只鸡鸭。京城偶有来信,她看完便置于炉上,看火舌慢慢舔舐成灰。
一年后的某个黄昏,刘秀接到章陵急报:公主染了风寒,病势汹汹。他连夜派太医前往。半月后,太医带回公主亲笔信一封,内无一字提及病情,只画了一株笔直的柏树,树下寥寥数笔,勾勒出一个持戟而立的人影。
刘秀对着那画看了许久,最后将它凑近烛火。火光亮起的瞬间,他仿佛看见姐姐站在章陵的夕阳下,望着洛阳方向,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平静。
画已成灰时,内侍来报:宋弘上书,自请外放,赴并州边境督军。
刘秀提起朱笔,在奏章上缓缓批了一个“可”字。
放下笔,他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有些风骨,宁折不弯;有些心意,覆水难收。他们一个选择了永远的远离,一个选择了永远的坚守,在各自的路上,走到了各自的尽头。
而这,或许就是故事最终的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