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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6年12月29日晚上,南京,张学良问宋子文:“老宋,委员长会不会枪毙我?”宋子文连着说了两遍:“不会!不会!” 张学良坐在椅子里,手指反复摩挲着军装下摆。屋里没开灯,窗外的南京城一片漆黑。宋子文走了,那句“不会”还在房间里悬着。 两天后,军事法庭的传票送到了他手上。开庭那天早上,他换上

1936年12月29日晚上,南京,张学良问宋子文:“老宋,委员长会不会枪毙我?”宋子文连着说了两遍:“不会!不会!”

张学良坐在椅子里,手指反复摩挲着军装下摆。屋里没开灯,窗外的南京城一片漆黑。宋子文走了,那句“不会”还在房间里悬着。

两天后,军事法庭的传票送到了他手上。开庭那天早上,他换上了一套没有军衔的便服。审判庭里人不多,李烈钧坐在正中,鹿钟麟和朱培德分坐两侧。过程比他预想的快,一个多小时后,判决书念了出来:十年有期徒刑,褫夺公权五年。

他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回到住处,副官端来的晚饭他一口没动。

当天下午,蒋介石的呈请公文就送到了国民政府。1937年1月4日,特赦令正式下达。公文措辞很严,“交军事委员会严加管束”。副官念给他听时,念到“严加管束”四个字,声音低了下去。

张学良放下茶杯,杯底碰在茶几上,轻轻一响。“十年换成了这个。”他说。

管束从南京开始。第一站是奉化溪口,住进了雪窦山招待所。房间窗口对着山,除了送饭的看守,见不到旁人。他每天在纸上写字,写满一张,就团起来扔进炭盆。

几个月后,他被通知转移。汽车往安徽黄山开,到了地方才发现,住处离黄山还有几十里,是山脚下的一处旧宅。看守组长叫刘乙光,话很少,行事刻板。张学良问他这次住多久,刘乙光只答:“上峰命令,不便透露。”

在黄山没住满两个月,命令又来了。这次是江西萍乡,住进了一幢空置的祠堂。祠堂阴冷,冬天寒气往骨头里钻。他患了风湿,膝盖疼得夜里睡不着,向看守申请炭盆,等了三天才批下来。

1938年秋天,武汉局势紧张,他又被匆匆送上路。这次目的地是湖南沅陵。先住在城外的苏仙岭,一座破旧的道观里。道观漏雨,下雨天得用盆接水。第二年春天,他被转移到贵阳附近的修文县,住进阳明洞。

那是个山洞改建的住所,潮湿,光线昏暗。他在洞口的石桌上摆了一副象棋,自己跟自己下。看守站在三米外看着。

抗战胜利的消息传来时,他正在贵州桐梓。看守把报纸递给他,头版上是巨大的“胜利”两个字。他看完,折好报纸,算了算日子,十年的“管束期”到这一天刚好届满。

他等了一个星期,没有消息。又等了半个月,命令来了,但不是释放,是收拾行李,准备转移。

1946年11月2日夜里,他被带上车,开到机场。一架运输机等在跑道上,发动机已经启动。他问刘乙光去哪,刘乙光这回答了:“台湾。”

飞机在台北降落时是清晨。他被送到阳明山上的一处日式宅院。院子有高墙,墙头装着铁丝网。从房间窗口能看见台北市的零星灯火,但灯火和他隔着一道墙。

这一年他四十六岁。山上的日子比大陆时更静,来往的人更少。他养成了习惯,每天临摹碑帖,读《明史》。有时刘乙光会带一些过时的报纸进来,他从字里行间拼凑外面的世界。

1950年的一天,刘乙光忽然多送进一份报纸。头版有张照片,是陈仪被执行枪决的报道。张学良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报纸轻轻放在一边。那天下午他临帖时,写坏了好几张纸。

时间一年年过去,山上的树长高了,墙头的铁丝网锈了又换。他收到过一些老朋友辗转寄来的信,大部分被看守截下,少数几封送到他手里时,信纸已经被人仔细检查过。

1975年4月,蒋介石去世的消息,他是从收音机里听到的。几天后,宋美龄派人来接他。在灵堂,他站在棺椁前,看了几分钟,然后交出那副挽联:“关怀之殷,情同骨肉;政见之争,宛若仇雠。”

回去的车里,他看着窗外掠过的台北街道,一句话也没说。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几次。

又过了十几年,1988年蒋经国去世时,他已搬到北投一处较宽松的寓所。消息传来,他正在书房写字,笔停在空中半晌,最后缓缓落下,在纸上洇开一团墨。

真正的转机在1990年春天到来。老友张群出面,要在圆山饭店给他办九十寿宴。请柬送到时,他反复看了好几遍日期:6月1日。

寿宴那天,他穿了身深色西装。张群坐着轮椅念祝寿词,满场都是旧面孔和新面孔。轮到他讲话时,他站起身,声音平稳:“我是一个罪人,是罪人中的罪魁。”他说自己虚度九十,对国对民毫无贡献。

台下掌声响起来,他微微鞠了一躬,坐下了。那一刻他知道,五十四年的管束,到这一躬算是正式收了尾。

三个月后,他在台北家中接受了第一次公开访谈。记者问他如何看待那半个多世纪的幽禁。他想了想,说:“蒋先生不能让我自由,是因为如果我是自由的,那么很多人会认为,抗日的功劳是我的。”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两个人的第一敌人,从来就不一样。”

访谈结束,记者收拾设备离开。他送客到门口,然后慢慢走回书房。书桌上摊着未写完的回忆录,纸边压着一枚老旧的象棋棋子,是当年在阳明洞自己与自己对弈时留下的那颗“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