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遮月时话中秋
深蛙
风是先携着桂香来的。
晚饭后搬张小竹凳往院子里坐,竹藤凉丝丝蹭过脚踝,鼻尖先撞进满院甜香,是外婆种在墙根的那两株金桂开了。风卷着细碎的小黄花落在膝头,我仰着脖子往天上望,铅灰色的云像被谁扯了幅软棉絮,慢悠悠往月亮的方向飘。
“八月十五云遮月,正月十五雪打灯。”外婆端着盛月饼的白瓷盘走过来,瓷盘边还温着两杯桂花酿,她总说这句老话念了半辈子,准得很。
我咬一口五仁月饼,青丝红丝的甜混着花生的脆,抬头时刚好看见云边漏出点银白的光,月亮像个怕羞的人,半张脸藏在云后面,把清辉揉得软乎乎的,落在院角的柳树上,枝条晃啊晃,把月光剪得碎碎的,撒了一地银星。
小时候总盼着月亮能全露出来,觉得中秋就该见着圆月亮才算圆满。那时候我和阿明、阿贵几个邻院的小孩,攥着大人用柚子皮雕的灯,灯芯点着浸了清油的棉线,暖黄的光晃啊晃,把我们跑跳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满街都是我们闹哄哄的笑。
跑累了就蹲在老柳树下扒着石桌喘气,指尖还沾着偷摸抓的炒南瓜子的咸香,仰着脖子数云缝里漏出来的星子,数到眼睛发花就吵着比谁的月饼更圆,把五仁馅的月饼举得老高,要和云后面探脑袋的月亮比个高低。
闹到满头满脸都是汗,衣领子蹭得脏兮兮的回家,外婆总会把凉在井里泡了半下午的西瓜捞出来,井水泡过的瓜皮带着沁凉的潮气,一刀切下去脆响,红沙瓤咬一口甜汁顺着下巴往下淌。她坐在竹椅上摇着蒲扇赶蚊子,看我鼓着腮帮子啃瓜就笑,说云遮月也没什么不好,云把月亮的光都攒着,等往后的日子慢慢亮。
后来在外地读书,有一年中秋也是飘着小雨,我站在宿舍阳台往家的方向望,城市的霓虹把天都映成了橘红色,连月亮的影子都摸不着。那时候忽然想起小时候外婆说的话,原来哪是云在遮月啊,是那些没说出口的想念,没来得及回去的团圆,都被云轻轻托着,等你哪一天站在熟悉的院子里,风一吹,就全落回你怀里。
今年回来得早,桂花开得比往年还盛。我陪着外婆坐在院子里,云还在天上飘,月亮偶尔露个脸,把我们俩的影子拉得很长。风扫过柳树梢,沙沙的响像谁在哼小时候听过的童谣,我端起杯子碰了碰外婆的酒杯,桂花酿的甜滑过喉咙,就听见她笑着说:“你看,这云遮着的月亮,和你小时候见着的,还是同一个。”
是啊,不管月亮有没有被云遮住,不管我们走了多远的路,只要桂香还飘在风里,只要身边还有人给你留着一块热乎的月饼,这中秋的月,就永远是圆的。
月亮一年圆了十二次,只有这一次,人们说——它是为了团圆。团圆的意义,或许就是围坐桌前,一碟月饼切开,甜的咸的都要尝遍,像这些年各自走过的日子,酸甜苦辣,都值得回味。可人间总有遗憾。有人隔着山海,把思念叠进信封;有人望着同一轮月,说了声“你也在看吗?”月光不问来处,照着我,也照着远方的你。
若今夜无法相见,就对着月亮轻轻许愿——愿岁月温柔,人间皆安;愿明年此时,灯下有家人在,杯中有茶,心中有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