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7年,赵烈文对曾国藩预言,大清50年内必定灭亡,曾国藩不信,赵烈文说:得天下太容易,开国时又太残暴,这些都有违天道,岂能长久?44年后,武昌一声炮响,宣统帝逊位,清朝果然彻底覆灭。
曾国藩端起茶碗,又放下了。他目光垂在桌沿上,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话,太重了。”他声音低,但字字清楚。
赵烈文没动。他看见曾国藩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思虑时的习惯。
“我去年进京,”赵烈文说,语气平直,“正阳门外,乞丐抢食,为半个馒头打死人。步军统领衙门的兵就在十步外看着,不管。这不是饥荒年。”
曾国藩抬眼看了看他:“京师人口稠密,难免。”
“宫里呢?”赵烈文问,“太后修园子的木头,从永定河运到西直门,沿途拆民房三十四间。补偿银子,一层层克扣,到百姓手里不够买半个月粮。”
曾国藩眉头皱了皱。这事他知道。
窗外有蝉鸣,一阵响过一阵。暑气从地面蒸上来,透过竹帘,屋里也闷。
“你说得国太易,”曾国藩终于开口,“本朝太祖、太宗,栉风沐雨数十年,如何是易?”
赵烈文身体微微前倾:“流寇破京,吴三桂献关,八旗入中原,未遇江淮以南全力抵抗。此非天赐之易?”
“那是前明自毁。”
“正因其自毁,本朝承袭的便是个烂摊子。”赵烈文说,“更兼入关后,扬州、嘉定、江阴……杀戮过甚。人心里的伤,一百年也填不平。”
曾国藩脸色沉了沉。他想起咸丰年间在江西,一些乡村祠堂深处,还供着“甲申殉难”的牌位,香火不断。
“如今天下已定,”他说,“皇上圣明,臣工用命,洋务也在办。水师、机器局、同文馆,一样样做起来。事在人为。”
赵烈文摇了摇头,幅度很小。
“中堂,”他换了个称呼,“您练湘军时,最讲什么?”
“诚。”曾国藩脱口而出。
“是了。”赵烈文说,“但朝廷现在,从上到下,还有‘诚’字么?各省奏报,十件事里五件是虚的。户部说库银充足,实际连八旗饷银都欠了三个月。这还是在长毛平定之后。”
曾国藩不说话了。他想起前几天看的江宁藩司账册,那些巧立名目的开支,像一张张咧开的嘴。
“你说五十年,”过了很久,曾国藩才出声,“依据何在?”
“气数。”赵烈文说,“开国时杀气太重,戾气积在骨子里。太平军这一闹,把最后那层皮捅破了。如今是外头看着还行,里头全空了。一有风来,必垮。”
“怎么个垮法?”
“先从中央散。”赵烈文语气像在说一件寻常事,“督抚各自为政,不听调遣。然后地方乱,豪强并起。最后……恐怕不是改朝换代,是分崩离析。”
曾国藩突然笑了,笑得很短,有点涩。
“你倒像算命先生。”
“学生只是读史。”赵烈文说,“汉、唐、宋、明,开国气象不同,结局却有相通处。得国正不正,第一代人就定下了。”
仆人轻手轻脚进来添茶。曾国藩摆手让他出去。
两人对坐着,茶气袅袅上升,在闷热的空气里很快散了。
“这些话,”曾国藩缓缓说,“到此为止。”
“学生明白。”
“你的日记……”
“该记的记,不该记的不记。”赵烈文答得很快。
曾国藩看着他。这个比自己小二十多岁的幕僚,眼神清亮,背挺得笔直。他知道赵烈文不会改口,也不会外传。但那些话,像钉子一样扎进了他心里。
傍晚赵烈文告辞时,曾国藩送他到二门。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明天把安徽厘金的账目理一理。”曾国藩说,像交代寻常公务。
“是。”
赵烈文走了。曾国藩站在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照壁后。蝉还在叫,一声接一声,撕着闷热的黄昏。
他转身往回走,脚步比平时慢了些。路过书房时,他瞥见案头那摞《资治通鉴》,最上面一本摊开着,停在“五代”那一卷。
他没进去,径直走向后院。天边晚霞红得有些刺眼,像旧年战场上褪了色的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