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为何能从叛军的羁押下脱身?是因为看守太过松懈吗?并非如此,主要是他官职低微、身形孱弱,根本没人留意他的动向。逃出生天的杜甫步履踉跄,破旧的上衣磨得露出了胳膊肘。他寻来一根木棍撑住身子,一边东躲西藏,一边慌慌张张地往前逃命。
暮春三月,本该是长安最是热闹繁盛的时节。从前京洛的春风,拂过朱雀大街的青石板,吹开皇城千树桃李,街上车马来来往往,商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文人雅士结伴出城踏青,笙歌沿路飘响,烟火暖意融融,是大唐盛世最鲜活生动的模样。可如今,安史叛军的铁蹄踏碎了这满世繁华,昔日锦绣般的帝都,只剩满目疮痍、断壁残垣。
杜甫暗自思忖,自己被叛军掳困在长安已有数年,困守在这座孤城里,日日望着残破的河山,满心都是凄怆。春风依旧年年如期而至,山河也依旧稳稳矗立在天地之间,可盛极一时的大唐,早就没了往日的荣光。战火焚毁了亭台楼阁,屠戮了市井百姓,巍峨的宫墙倾颓斑驳,荒芜的城池里,荒草疯长、杂树丛生,从前车水马龙的街巷,如今寂静萧瑟,只剩断砖碎瓦掩埋在萋萋荒草之下。国破城荒的巨大落差,重重撞在他的心头,每每驻足凝望,眼底酸涩,满是悲凉。
春日繁花盛放,本该是赏心悦目的景致,可杜甫抬眼望见这烂漫春色,非但没有半分欣喜,反倒触目惊心、泪落沾襟。繁花开得越是明艳,越衬得山河破碎、人世飘零。他指尖微微发颤,抬手抚过斑驳的断墙,粗糙的砖石硌得手心发疼,就像乱世刻在心底的伤痕。常年战火纷飞,狼烟四起,兵戈接连不断,早就隔断了世间所有音讯。几只鸟儿飞到累累白骨旁,吓得惊惶万状,连忙振翅逃开,鸟儿可以振翅飞走,身处乱世的人又该往哪里逃呢?
乱世之中,最珍贵的莫过于一纸家书,可兵戈阻断了路途,千里相隔,半点音信都传不到。杜甫日日倚着残破的窗棂,蹙眉远眺,眼底满是焦灼与牵挂,心底被无尽的思念与担忧填得满满当当。不知家乡的亲人是否安好,不知亲友故交能否躲过兵祸,漫漫时日里,这份牵挂日夜煎熬着他,胜过千般苦楚。数月音信隔绝,一纸家书难求,生死未知、音讯渺茫,这份惶恐,日日萦绕在他心头,挥之不去。
乱世里飘零了大半辈子,杜甫不由得想起往昔的知己。忆起盛唐太平年间,自己与李白、高适几位挚友同游山河,登高楼、饮浊酒、赋新诗,纵论家国天下,畅谈诗酒平生。那时大唐国运昌隆,四海升平,我们少年意气、胸藏山河,坚信盛世永安、山河无恙。与李白相知相交,惺惺相惜,共赏山川风月;与高适把酒言欢,畅谈壮志抱负,期许能报效家国、济世安民。
可一场安史之乱,倾覆了盛世,吹散了故交。烽烟遍地,知己四散飘零,李白流离江南,高适奔赴战场,昔日并肩同游的挚友,如今天各一方,此生怕是难再聚首。念及往昔欢聚的光景,对比今日自己孤苦飘零、山河倾覆的处境,杜甫垂首长叹,眉眼间满是沧桑落寞。岁月与战乱磨尽了往日壮志,常年忧国思家,终日愁苦郁结,曾经乌黑浓密的发丝,早已两鬓斑白、日渐稀疏。
杜甫抬手轻捋鬓边白发,指尖触到缕缕霜华,心中百感交集。乱世浮沉,山河飘摇,家国未安,亲友离散,满心抱负无处施展,满腔赤诚付诸流水。愁苦日复一日堆积,纵使春日和煦,也暖不透心底的寒凉。
暮色渐渐沉落,晚风萧瑟,吹动城中的荒草。杜甫依旧独自立在残城之上,久久凝望着远方。春风不停,山河未改,可大唐盛世已然落幕,故人相逢遥遥无期。乱世飘零,唯余一腔忧思,寄于满目春光、万里山河之中,叹家国飘摇,念故人平安,盼烽烟早息,盼山河重归安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