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信这辈子最大的错，就是把项羽逼上了绝路。亥下之战，他带着三十万大军将项羽围得水泄不通，十面埋伏、四面楚歌，硬是把西楚霸王逼得在乌江边抹了脖子。可他没想明白，项羽一死，刘邦眼里最碍事的就成了他韩信。
那天韩信骑着马回营，路上碰见个老兵蹲在路边啃干饼。老兵抬头瞅了他一眼，说大将军您脸上有黑气。韩信没当回事，他刚从项羽大帐里搜出一堆宝贝，正盘算着怎么分给手下兄弟。夜里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项羽临死前瞪他的那双眼睛。他翻身起来，点了根蜡烛，写了一封给刘邦的信，意思是要当代理齐王。信送出去三天，刘邦的回信就到了，封他做了真齐王。韩信乐得当晚喝了半坛子酒，他不知道刘邦接到信的时候，骂了他娘整整一个时辰。
第二年开春，刘邦在陈县设了个局。说是要去云梦泽打猎，让各路诸侯都来碰头。韩信带着几百亲兵去了，刚到城外，刘邦的御林军就把他们围了。一个太监尖着嗓子念圣旨，说有人告他谋反。韩信跪在地上，后脊梁骨直冒冷汗，他抬头看了刘邦一眼，刘邦正坐在车辇上嗑瓜子，连正眼都没给他。押解的路上，韩信望着车窗外头，忽然笑了。他想起来当年在项羽那边当执戟郎的时候，项羽也是这么瞧不上他。如今换了个主子，结果一样。
到了洛阳，刘邦把他关进大牢。韩信蹲在牢房里数蚂蚁，数到第三百只的时候，刘邦来了。刘邦蹲在牢门外，递了根鸡腿进去，说韩信你跟我这么多年，我亏待过你吗。韩信啃着鸡腿说不亏待，就是楚王的位置坐得有点烫屁股。刘邦叹了口气，说你出去吧，降你为淮阴侯。韩信拍了拍手上的油，跟着狱卒走出大牢。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黑漆漆的牢门，心里明白这事没完。
从那天起，韩信天天装病不上朝。他在家后院挖了个大坑，说是要养鱼，其实每天蹲在坑边上发呆。有一回樊哙来看他，他正往坑里丢石子。樊哙说侯爷您这是干啥。韩信说我在练定力，看石子沉底的时候能数到几。樊哙觉得他疯了，回去就跟刘邦说了。刘邦听完笑了笑，说疯了好，疯了就不惦记我的天下了。
可韩信没疯，他记得牢房里那股霉味。那天陈豨来找他喝酒，陈豨是他以前带过的兵，现在外放做巨鹿太守。韩信喝到半醉，拉着陈豨的手说兄弟，你在外头掌兵，我在里头接应，这天下还能再变一变。陈豨吓得酒醒了一半，可他不敢不应。韩信的眼神太吓人了，像条饿了三天的狼。
陈豨反了，在巨鹿扯了大旗。刘邦亲自带兵去平叛，临走前把吕后叫到跟前，说你看好韩信。吕后点头，说她心里有数。韩信在家里等消息，他让家奴把后院那个坑又挖深了三尺，说是要蓄水养王八。他没等到陈豨的捷报，等来了吕后的口谕，让他进宫商量平叛的事。韩信进宫的时候天正下着雨，他打着一把油纸伞，走到长乐宫门口，伞就被侍卫收了。吕后在钟室里等着他，旁边站着萧何。
萧何看见韩信进来，往后退了半步。韩信笑了，说萧相国，当年月下追我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架势。萧何没说话，吕后开了口，说韩信你可知罪。韩信把湿透的朝服拢了拢，说我有什么罪。吕后拍了下桌子，宫女们提着十几根竹签子走进来，每根竹签上都绑着一缕头发。韩信认得那些头发，是他府上家奴的。其中一个家奴把他和陈豨喝酒时说的话，一字不落地告诉了吕后。
韩信看着那些头发，忽然觉得累极了。他想起来垓下那晚，项羽突围时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现在他懂了，那是一种被逼到绝路的坦然。他对吕后说，不用麻烦诸位动手了。然后从袖子里摸出把短刀，那是当年刘邦赏他的。刀很钝，他用了三下才割开喉咙。
韩信倒下的时候，外面雨停了。萧何走出钟室，抬头看见一道彩虹挂在天上。他揉了揉眼睛，觉得那彩虹像是韩信当年在战场上画出来的行军路线。后来刘邦打赢陈豨回来，听说韩信死了，愣了半天。他让人把韩信的脑袋挂在城楼上，自己夜里偷偷去看了三回。第三回的时候，他对着那个脑袋说，你要是不把项羽逼死，我也不用这么对你。可说完这话，他自己都觉得虚，因为城楼上的风很大，吹得那个脑袋晃来晃去，像是在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