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林忆莲向李宗盛提出离婚,李宗盛坦言:我年近半百,却要妻离子散,真的是嚎啕大哭,有天接到了前妻朱卫茵的电话。她问他还好吗,说自己刚刚从湾仔那边回来,经过一个唱片店,听到店里在放《当爱已成往事》。她说那一刻还是有点恍惚。这句话像一根针,瞬间刺破了李宗盛所有的“伪装”。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李宗盛手指抠着话筒边缘,没出声。
“孩子上周回来,说你几天没出门。”朱卫茵声音平,听不出情绪,“冰箱里有我让阿姨包的饺子,你记得煮。”
李宗盛喉咙发紧。“嗯。”
“少喝点酒。”她顿了顿,“你胃不好。”
就这几句。挂了。
李宗盛放下电话,在沙发上坐了很久。茶几上《山丘》的草稿被风吹开一页,上面涂改得密密麻麻。他伸手拿过来看,目光停在“越过山丘”那几个字上。
第二天早上,他刮了胡子,出了门。工作室楼下有家便利店,他走进去,在冰柜前站住。找了半天,找到一包速冻饺子,牌子是朱卫茵常买的那种。
回家煮了,吃了两个,搁下筷子。太咸。以前不觉得。
手机震了一下。大女儿发来短信:“爸,妈说你这周末要是有空,可以来看我钢琴比赛。”
他盯着屏幕,拇指在按键上摩挲,回了个“好”。
周末他去了。坐在家长席最后一排。朱卫茵坐在前面,穿浅灰色套装,头发梳得整齐。女儿上场前回头找,先看到妈妈,挥挥手;又往后扫,看到他,眼睛亮了一下。
演出结束,人群往外走。他在走廊等着。朱卫茵带着女儿过来,两人之间隔着一两步距离。
“弹得挺好。”他说。
女儿笑,转头看妈妈。朱卫茵点点头,“后面那段节奏再稳点更好。”
三人一起往外走。到门口,女儿同学家长过来打招呼,寒暄几句。那家长看看李宗盛,又看看朱卫茵,表情有点微妙。
朱卫茵神色如常,“我们先走了。”
分开时,女儿上了朱卫茵的车。李宗盛站在路边,车窗降下来,女儿探出头,“爸,饺子吃了吗?”
“吃了。”
“下次少放点盐。”女儿眨眨眼,“妈妈说的。”
车开走了。李宗盛看着车尾灯消失在拐角,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反方向走。
那之后,电话多了起来。多是说孩子的事,学校要交什么材料,假期怎么安排。偶尔也聊两句别的,很短。
有次说到台北天气,朱卫茵随口提了句,“你那边入秋了,衣柜最下面那层有件棕色毛衣,你以前穿的那件,该拿出来晒晒。”
李宗盛愣了下。他自己都不记得有这件毛衣。
翻出来,确实在。毛衣叠得方正,放了防蛀的香樟木。他拎起来看,肘部有个不显眼的补针,是很多年前朱卫茵缝的。
他穿上,袖子短了一点点。
晚上写歌,写到一半停下,给朱卫茵发了条短信:“毛衣找到了。”
几分钟后,回复过来:“嗯。”
又补一条:“右边袖口还有处脱线,得补。”
他没回。手指在琴键上按了几个音,不成调。最后关灯睡了。
十月,女儿生日,两人一起吃饭。餐厅是女儿选的,一家普通粤菜馆。席间话不多,女儿在中间说学校的事,两人听着,偶尔接一两句。
切蛋糕时,女儿忽然说:“爸,妈,谢谢你们。”
两人都抬眼看她。
“我同学爸妈离婚后,见面就吵架。”女儿低头挖奶油,“你们这样……挺好。”
朱卫茵放下叉子,抽了张纸巾擦手。李宗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有点涩。
送女儿回学校后,两人并肩走到停车场。夜里起了点风,朱卫茵裹了裹外套。
“开车小心。”她说。
“你也是。”
各自拉车门时,李宗盛转过头,“那个……谢谢。”
朱卫茵手搭在车门上,没回头。“谢什么。”
“所有。”
她静了几秒,拉开车门。“走了。”
车灯亮起,缓缓驶出停车场。李宗盛没立刻上车,站在那儿点了支烟。抽到一半,摁灭了。
回家路上,电台在放老歌。主持人声音轻快,介绍下一首是李宗盛经典作品。前奏响起时,他换了台。
是个财经频道,分析师在讲市场走势,干巴巴的数据。他听着,一路开回家。
进门,没开大灯,只拧亮沙发边的阅读灯。茶几上《山丘》的稿子还摊在那儿。他坐下,拿起笔,在最后一段补了几行。
写写划划,直到凌晨。写完最后一句,他放下笔,往后靠进沙发。
窗外天色隐隐发灰。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清晨,他熬夜写歌,朱卫茵起来给他热牛奶,不说话,轻轻放在桌边,又回房去。
那时他觉得理所当然。
现在他起身,自己去厨房倒了杯水。凉水入喉,清醒了几分。
手机屏幕在昏暗里亮了一下,是朱卫茵发来的:“女儿说你今天咳嗽,茶几左边抽屉有喉糖。”
他走到茶几边,拉开抽屉。喉糖铁盒躺在最上面,旁边还有几盒未拆封的胃药,都是他常用的牌子。
他拿起喉糖盒,在手里转了转,放进兜里。
天快亮了。新的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