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单位发了两箱螃蟹,我随手拿一箱给儿子,女儿晚饭后说:“妈,你以后就去儿子家住吧。”
蟹是前两天下班那会儿提回来的,单位分下来的福利,泡沫箱里冻得硬邦邦,一只只都挺壮。
她进门就分派妥了:一箱隔天送到婆婆那边,剩下那箱先搁着,周末外孙一到家就上锅蒸。
我蹲在箱子边上看了半天。心里那点事,就是那会儿拱起来的。
前些日子儿子跟我嘟囔过,说馋蟹。我那儿媳妇肚子里怀着老二,挑嘴得很。
女儿下楼接娃去了,门一合,我摸出手机,给小儿子发了句话过去,叫他拐过来。
我没准备告诉她。
她买回来的东西,我拎一箱给弟弟,还得先报备?
他来得利索,抱上就走,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她到厨房拿酸奶,顺手拉开柜门,愣了一下,问怎么就剩一箱了。
我一边擦灶台,随口回一句,拎弟弟家去了。
她洗碗的手停住。一句话没接,转身进了阳台。
我当这事到此为止了,还想着她明儿想吃,再去买两斤就是了。
敢情她心里记着的,压根不是这一箱。
桌子收拾干净,她挨着我坐下,声音压得很轻:妈,您搬弟弟那边去住吧。
我手上那杯水差点滑出去。
我又不是白吃白住,一只蟹,你撵我走?
她没跟我吵。她一件一件往外数。说我在这儿吃住六个年头了,煤气、米面、油盐,抽屉里那盒降血压的药,她没跟我提过一个钱字。弟弟要买车,我张口就跟她要两万块,她掏了;弟弟家的孩子上特长班,我又伸手要了三千,她也没说什么。
她说,妈,那点蟹我吃得下。您总把我这儿的东西往弟弟那边搬,我搁不住的是这个。
她说,您心里要是真搁着弟弟,那您就搬去他那儿,该他尽几年孝了。
我坐在那儿,嘴上不松口,骂她心硬。
心里有一样东西,被她这话捅开了。
眼瞅着就七十了。
老大是女儿。读书、求职,全凭她自己,我没搭过手。
小的是儿子,从小说一不二。这些年在单位干得不上不下,儿媳怀上老二就辞了工,手头确实紧。
我住在这儿,管接送、管一日三餐。女婿跟她挣得都不少,房子也宽敞。
这些年我逢人就说,儿子压力大,能搭把手就搭把手。这话当着女儿的面我也讲过。
在我心里,她拉扯兄弟一把,理所应当。
说穿了,我那杆秤从来没平过。哪个孩子日子过得难,心就往哪边歪;哪个孩子过得顺,我反倒认定他用不着我。
这六年,物业费是她交,我眯着眼装没看见;小儿子那头皱一下眉头,我就去掏女儿的兜。
掏的时候,我半点没觉出不对劲。
她嘴上不提,心里未必没数。
那一夜我睁着眼躺到天亮。
半夜起来找水喝,路过她房门,里头还亮着灯。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敢敲。
我给小儿子拨了电话,说想搬他那儿住几天。
他在那头支吾半天,说儿媳这些天睡不踏实,小的整夜闹腾,等过些日子吧。
末了他还问:蟹味儿怎么样?
我把手机撂下,在床沿上坐了很久。
这回我算是回过味了。这六年,我拿着一个孩子的孝心,去补另一个孩子的窟窿。
补到自己都当真,认定这就是规矩。
那一晚女婿在饭桌上没几句话,撂下碗就躲进书房。隔天,儿子的电话也没打来。
后来他从书房出来倒水,看见我坐着,问了句,妈,还不睡。我眼睛有点热。这六年,他没跟我红过脸,我倒始终拿他当外人看。
我真正怕的,也不是女儿撵我。我是怕这回看清了:小儿子那边,我连几天都住不进去。
我现在还没动。女儿该做的饭一样做,只是话少了很多。
有几回我想跟她道个歉,舌尖上转了两圈,又收了回去。
道歉这两个字,我这辈子没对孩子说过。
有人说,当妈的都这样,越是自己硬扛的越放心,越是撑不住的越惦记。
可那是本能,掏出去的,是女儿的钱。
也有人说,女儿那句话伤人,一箱蟹就把亲妈往外推。
我想了几天,想明白一点:那箱蟹不过是个由头。她忍了六年,忍到那箱蟹上,忍不下去了。
我这颗心,是不是早就歪到胳肢窝了?眼瞅着就七十的人,那杆秤还端得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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