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学历歧视的隐形成本
五轮面试都通过了,最后却被一张多年前的文凭拦在门外。
9月21日,新京报转载的人民日报评论提到,一名“双一流”高校硕士毕业生,在通过某互联网企业五轮面试、辞去原有工作之后,因最初的专科学历不符合要求,被取消录用。
一个学历条件,如果足以决定能否录用,本该在最初就核实清楚。等面试走完、求职者辞职后再否决,双方的时间已经花了,个人还要承担收入中断的风险。企业投入了面试资源,业务部门却仍然等不到人。这场招聘,谁都没有省下成本。
讨论第一学历,人们通常先想到公平。把账算得更细一些,还能看到企业用人、家庭教育投入,以及人才流动中的一系列损失。有些损失当场就能算清,有些要过上几年才会显现,还有些始终不会出现在报表里。
企业为什么依赖学历筛人,其实不难理解。一份简历无法完整呈现一个人的能力,招聘人员也没有条件深入了解每位申请者。尤其在校园招聘中,求职者缺少工作经历,学校、专业和成绩确实能提供一些参考。先按学历缩小范围,面试工作量就能降下来。
问题在于,这种便利究竟值多少,又会漏掉多少合适的人。
即使某类毕业生在某些能力上具有平均优势,也不能凭一个人的毕业院校,直接判断他能否胜任具体工作。更何况,随着项目成果、专业训练和工作经历不断增加,企业已经能够获得更直接的证据。到了这个阶段,最初的学历还能提供多少额外信息,值得重新评估。
刚毕业时,履历里最醒目的往往是学校。工作几年之后,一个人独立完成过什么、遇到困难怎样处理、能否按时交付,应该逐渐占据更大的分量。企业如果已经看到了这些表现,却仍然允许早期学历推翻全部判断,就需要解释这条限制与岗位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
用人成本也不能只算到发出录用通知为止。
招聘服务费、面试工时容易统计,岗位空缺造成的业务耽误、招错人带来的返工、培养之后又离职的损失,就没有那么直观了。前面少安排几场面试,后面可能多等几个月;简历筛得很快,合适的人却迟迟到不了岗。招聘环节的节省,完全可能被业务环节的损失抵消。
这里还有一种更隐蔽的偏差。招进来的人表现不好,主管看得见,也能追查当初是谁作出的决定。被筛掉的人后来成长得多好,原来的招聘部门通常并不知道。错招有记录,漏招很少留下记录,两种错误受到的重视自然不同。
假设一家企业多年只从少数学校招人,后来发现优秀员工大多来自这些学校,就继续收紧院校名单。这个判断看似有内部数据支持,却忽略了其他学校的人根本没有获得同等机会。企业掌握的是录用之后的表现,无法仅凭这些结果,证明那些从未被录用的人一定更差。
考核方式也会影响招聘选择。如果招聘人员主要承担填补岗位的压力,招错人又可能被追责,那么沿用大家熟悉的标准就比较稳妥。按惯例录用失败,容易解释;破格录用失败,经办人可能承受更大的压力。在这样的安排下,即便招聘者知道某位候选人有能力,也未必愿意承担打破惯例的责任。
这就产生了一种经营上的矛盾:个人选择了最容易交代的做法,公司却未必获得最合适的人。
当许多企业使用相近的院校名单时,还可能共同抬高一部分候选人的招聘报价,同时把名单之外具备相应技能的人挡在门外。企业抱怨人才难找,其中一部分困难,可能是自己缩小了选择范围。专业人才确实短缺的岗位当然存在,但用人标准造成的排除,应当单独算一笔账。
这套选择方式传到家庭,又会影响另一笔更长期的投入。
一般的学历要求,可能让人愿意继续深造,补上知识和资格上的不足。第一学历一旦被设为终身条件,后来的学习却无法改变最初的记录。一个人即使取得更高学位、积累了工作经验,仍然过不了最早那道门槛,就可能重新考虑继续投入学费和时间是否值得。
与此同时,家长如果相信第一次进入哪所学校会长期决定职业机会,就可能把更多资源提前投入升学竞争。学费之外,还有择校、陪读,以及家长为此调整工作安排的代价。
同一条门槛,可能让家庭在早期教育上投入更多,却让走上社会的人降低继续学习的预期。钱和时间不断向前集中,后来成长的价值反而容易被低估。
教育投入的回报,需要在这里分清。专业知识、思考能力和实践训练,可以提高一个人完成工作的水平;一张文凭也能帮助持有人获得更多面试机会。两种收益经常同时存在,但不能完全混为一谈。
如果工作内容没有明显变化,求职者只是为了不在筛选中掉队,就不得不追加与岗位关联有限的教育投入,那么个人虽然可能保住了竞争位置,整个社会却未必获得相应的生产率提升。学费是真实支出,推迟就业少赚的收入也是真实成本。大家付出更多,只为争夺原来的岗位,这笔账就需要认真审视。
承认这些问题,也应当承认专业教育的价值。需要扎实理论基础的工作,应当考察理论基础;需要长期专业训练的岗位,应当考察训练是否到位。企业完全可以提出严格要求,关键是这些要求能否说明候选人具备工作需要的能力。
仅仅从招聘广告上删掉学历限制,还远远不够。
哈佛商学院参与的一项2024年研究,对美国大型雇主取消学位要求后的招聘情况进行了跟踪。在研究样本中,相关岗位新录用人员中没有学士学位者的占比平均增加约3.5个百分点,约45%的企业实际招聘模式变化很小。
美国的学位门槛与国内的第一学历问题存在差异,这组数据不能直接套用。但它提供了一个参照:招聘公告上的条件删掉了,面试和最终录用的习惯未必跟着改变。
企业要改进选人的方式,就得把判断落到具体工作上。招聘财务分析人员,可以让其分析一份现金流材料,核对数据口径,解释其中的异常;招聘运营人员,可以给出一个业务问题,观察其如何寻找原因、提出方案。这类考核需要事先说明标准,并控制时间。动辄要求几天无偿试做,只会把企业的招聘成本转嫁给求职者,还可能把缺少时间和经济余裕的人排除出去。
招进来之后,企业也应当回头看,当初最重视的条件,对工作表现究竟有多大帮助。岗位适应速度、交付质量、留任情况,都能提供信息。比较时还要考虑工作难度、培训投入和主管差异,不能把不同条件造成的结果一概归因于学历。对于长期被旧标准排除的候选人,可以通过小范围、统一标准的招聘尝试,积累新的判断依据。
这些工作确实要花钱。但企业本来就在为人员错配付钱,只是有的费用列在招聘预算里,有的散落在项目延期、反复返工和人员流失之中。管理的价值,就在于把这些分散的损失看清楚,比较哪种选人方式更划算。
对家庭而言,在作出较大的教育投入前,也有必要核实目标职业具体需要什么,准备选择的课程能带来哪些能力提升,毕业后进入相关岗位的路径是否清楚。学校宣传中的平均收入,不能替代个人的回报测算;读书期间少赚的收入,也应当算进成本。
放宽不必要的学历限制,不会自动增加岗位总量。企业愿意招多少人,仍取决于订单、业务发展和经营预期。改进评价方式的作用,是让已有岗位找到更适合的人,让已经学到的知识、练出的技能有机会投入工作。
企业最终要靠员工做出的产品、交付的服务和解决的问题获得收入。学历可以帮助判断,后来的成绩同样应当有分量。把这些已经形成的能力用起来,企业的招聘费才有机会变成经营回报,个人多年的学习和积累也才能得到应有的认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