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西骊山脚下，那座封土堆在卫星图像上轮廓清晰，高出地面数十米，范围极大。地宫就在封土之下，两千余年，没有人进去过。
 
1981年前后，考古工作者在封土堆周边采集土壤样本做汞含量检测，结果出来，封土区域汞浓度明显高于周边，且分布呈现出一定的集中规律。这个发现和一段文字对上了：司马迁在《史记·秦始皇本纪》里记载，地宫内"以水银为百川江河大海，机相灌输"。
 
一份土壤检测数据，与一段写于两千年前的史书记录，就这么在骊山脚下碰了个头。
 
《史记》对地宫的描述，是目前最重要的同期文字来源。司马迁生活在秦亡之后约百年，所依据的材料已无从全部追溯，但《史记》在史学界的地位是公认的，其记载不能随意否定，也不能将每一句话都视为已被证实的事实。汞含量异常这一条，算是现代检测与古籍文字之间难得出现的一次互证，其他部分仍有待核实。
 
地宫里究竟放了什么，按《史记》的记述，除了水银模拟的江河大海，还有"上具天文，下具地理"的天象与地理模型，灯具以"人鱼膏"为燃料以求长明，以机关弩箭防范盗墓者入侵，若有人穿凿靠近，弩机自动射发。这段描述文字简练，画面感强，两千年来被反复引用，几乎成了"秦陵"这两个字的标配想象。
 
但有一件事需要说清楚，这些描述目前停留在文字层面。除了汞含量这一项有物理检测支撑，地宫内部的具体布局与器物，没有任何一件经由考古发掘得到直接验证，因为地宫从未被打开。
 
探测技术的进步，让研究者得以用非侵入手段获取部分信息。遥感探测、地球物理勘探等方法已陆续应用于秦陵区域，相关成果显示封土之下存在较为规律的地下结构，这与《史记》描述地宫有规模宏大的建筑空间的记载在方向上吻合。但"方向吻合"和"得到证实"之间，还有相当的距离。
 
弩机机关这件事，现代研究者的态度颇为审慎。
 
秦代弩机的制造工艺，已经从兵马俑坑出土的实物中得到充分证明，秦弩的精密程度超出了很多人的预期。标准化零件、可互换部件、多道工序的规范加工，这些在出土弩机上都有体现，制造技术层面不存在悬念。所以《史记》里"机弩"的说法在技术可行性上站得住脚，但"设置于地宫入口、触发自射"这样的具体机关形态，属于史书记载的内容，两千余年的时间里、至今未经任何实物发掘来核实，只能以"史书所载"的方式讨论，不能当作已确认的事实来呈现。
 
地宫为何至今未开，这个问题有它现实的一面。封土堆内外的水文、土壤、温湿度环境，与外界差异极大，一旦开启，文物保护的难度将远超目前任何一处已发掘汉墓的情况。马王堆辛追夫人出土后状态完好，五十余年维护至今仍面临挑战，地宫若开，面对的是远比一座侯墓复杂的情形。这是主导考古界主张暂缓发掘的核心理由，也写进了相关学术讨论的结论里。
 
兵马俑坑是陵区陪葬坑，不在地宫本体之内，位于封土以东较远处。很多人把兵马俑想象成地宫里的东西，其实两者在空间上相距颇远。进了兵马俑博物馆的参观者，离那道封土堆还有一段路，离地宫更是差了整整一个未经触碰的地下世界。
 
水银还在。按检测结果，两千年过去，部分区域的浓度仍然超出周边土壤许多倍。密封条件究竟好到什么程度，才能保住这些，目前没有人能在地宫里量过再来回答。
 
参考来源：司马迁：《史记·秦始皇本纪》，中华书局点校本，1959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