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64年,大明皇宫,年仅38岁的明英宗朱祁镇双目紧闭,临死时,这个差劲的皇帝竟留下了两道“无比英明”的遗诏:-第一,废除自明太祖朱元璋以来的后妃殉葬制度;-第二,释放自永乐以来就被囚禁的“建庶人”,也就是建文帝朱允炆的儿子朱文圭。
朱见深走出寝殿,掌印太监捧着两份用玺的诏书等他示下。年轻的太子看了一眼父亲寝宫紧闭的殿门,只说了一个字:“发。”
第一道诏书送进了礼部。侍郎接过黄帛,脸色骤变,立刻转身去找尚书。半日之内,消息传遍六宫,偏殿里的周贵妃对着铜镜,手里的玉梳掉在地上,断成两截。
第二道诏书发往南京,由司礼监和锦衣卫共同执行。凤阳高墙那道锁了五十年的铁门被打开时,外面的光刺得朱文圭睁不开眼。他缩在墙角,以为又是来送馊饭的。
锦衣卫指挥使宣诏时,朱文圭一直低着头。直到听见“赐还宅邸,月给廪饩”,他才慢慢抬起脸,哑着嗓子问:“能……喝碗热粥吗?”
命令传到光禄寺,一个小宦官嘀咕:“这罪囚也配?”老太监抬手给了他一巴掌:“这是皇爷遗诏里特意吩咐的,要热的。”
粥用青瓷碗盛着,米粒软烂,热气氤氲。朱文圭接过去,手抖得厉害,第一口烫了舌头,他却抿着嘴不肯吐,硬咽了下去。眼泪滴进碗里,他混着粥一起喝完了。
消息传回北京时,言官的奏疏已经堆满了通政司。有人骂朱祁镇“临死邀名”,有人质疑建庶人“得释恐为后患”。朱见深把这些奏本都留在案上,一份没批。
他去了南宫。
那地方已经空置多年,廊柱上的漆剥落得更厉害了。朱见深站在父亲曾经困居七年的院子里,看见墙角青砖缝隙里,密密麻麻刻满了竖道。他数了数,一面墙就有两千多道。
回宫后,他召见了第一个上疏反对的御史。那御史慷慨激昂说了半个时辰,朱见深一直听着。等他说完,年轻的皇帝才开口:“朕问你,若将你关进暗室五十载,每日两餐馊饭,今日放出,你最想做什么?”
御史愣住了。
“朕替你答。”朱见深说,“只想喝碗热粥。”
御史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朱见深站起身:“父皇这一生,做错了很多事。但这两道诏,朕不觉得错。”他让太监把奏疏都搬出去,“留中不发。”
废除殉葬的诏令实施后,第一个秋天,先帝嫔妃中一位无子的太妃病故了。按旧制,她本该在半年前就跟着先帝入葬。而今她安稳地死在床上,临终前还得了朱见深特赐的参汤。
朱文圭被安置在南京一处小宅里,有仆役两人,月给米五石。他很少出门,大部分时间坐在院中晒太阳。某个冬日,他突然对老仆说:“我想喝粥。”老仆煮好了端来,他捧着碗,忽然说:“这碗比上次的厚实。”
老仆不知该如何接话。
朱文圭慢慢喝完了,把碗放在石桌上,看着天空:“原来出了高墙,天是一样的。”
次年清明,朱见深去天寿山祭陵。在朱祁镇的陵前,他多站了一会儿。山风吹动他的袍角,他想起父亲最后那句几不可闻的“粥要热的”。
回京路上,他下了一道旨:凤阳高墙即日起拆毁,砖石用于修缮当地官学。
拆除那天,许多百姓围观。有人捡了一块砖带回家,说这墙关过龙孙,能镇宅。工匠们抡起铁锤时,发现最里面的砖层上,有用指甲反复划出的痕迹,像字,又像画,早已模糊不清。
最后一堵墙倒下时,扬起漫天尘土。尘埃落定后,那片空地上竟长出了几株野草,绿得扎眼。
朱见深接到南京奏报,说朱文圭昨夜无疾而终,脸上很平静。案上还放着半碗已经凉透的粥。
皇帝沉默良久,提笔批了两个字:“厚葬。”笔锋顿了一下,又加了三个字:“以庶人礼。”
那支笔搁下时,窗外恰好传来一声鸟鸣。春天到底还是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