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慧卿没走,她用阎锡山留下的狮钮铜印和几张空白公文纸,把几十个兵和百来个百姓送出了太原城。
这场逃生的最后一道指令,居然是把一张纸烧成灰,扫进老烟铺门口的第三个下水道口。
梁化之带着锦缎小包顺着暗渠撤退了,把手里攥着空铁盒的五姑娘永远留在了轰塌的城墙边。
生活里总有人觉得,能替老板保管核心印章,那是天大的宠信。二姨太徐兰森估计就是这么想的,所以她半夜跑出来争风吃醋,想揽下照顾阎锡山的活儿。
可真到了要命的关头,发印章往往不是发福利,而是发一口结结实实的黑锅。
阎锡山去南京开会,交代说最多十天回来。走前一天,他没理会徐兰森,偏偏把一个沉甸甸的锦缎小包塞给了五姑娘阎慧卿。
包里有一枚印,几张盖了骑缝章的空白纸,还有一个硬皮小本。本子上没写排兵布阵,只写了三个电话:一号找梁,二号找孙,三号找赵。
你要是仔细掂量阎锡山那句“纸上什么都没写,所以你得自己写”,后脊梁骨都会冒冷汗。这意思太直白了:出了乱子,命令是你写的,你担着;要是守住了,那是这枚印章的威力,是老板高瞻远瞩。
到了第四天,东郊炮响。第七天夜里,东线彻底崩了。
电话线全断,梁化之带着一身泥跑来要办法。阎慧卿只能硬着头皮抽出一张空白纸,自己定下死守城南粮库的命令。
靠着这张纸,粮库多撑了两天,但城西又垮了。
第十天,传令兵带着一身血爬进院子,说孙长官不见正式手令绝对不动预备队。
底下人都不傻。到了这种随时会掉脑袋的当口,谁也不肯白白当炮灰,不见白纸黑字盖红印,谁也支使不动谁。阎慧卿只能抽出第二张纸,重重盖上印,用力大到印泥都洇开了半边。
预备队勉强往前推了三条街,照样被炮火死死压了回来,直接打散。
一号的梁、二号的孙全顶不住了,按顺序,只能指望那个从来没人见过的赵主任了。
窗外的爆炸声震得玻璃嗡嗡直响。换成一般人早慌神了,可阎慧卿太懂这套把戏的底牌了。她根本没去打电话,而是直接拿铅笔在本子上添了几个字:焚此令,启暗渠。
她让梁化之带人去省政府后街,找到那个老烟铺,烧纸,把灰扫进第三个下水道口。
这根本不是什么翻盘的战术,这就是留给自家人逃命的最后一道暗门。
半小时后,城北沉闷地炸开一个黑洞。撤退的暗渠通了,伤员和妇孺顺着地洞能往北郊摸出去了。
路通了,阎慧卿却把装印的小包还给了梁化之,让他等堂哥回来时交还。她不走,她说自己累了,而且总得有人去解释这第三号程序到底是什么。
她最后让梁化之带给堂哥一句话:“告诉他,糖我吃了,很甜。”
天亮的时候,城墙方向传来最终崩塌的巨响。梁化之顺着暗渠走远了,而阎锡山到底能不能听到那句关于糖很甜的口信,就只能指望逃出去的这批人能活着走到南京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