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岁的爷爷站在校门口，这护学岗到底护了谁

四点钟的太阳还挂得老高，乐山五通桥区二码头小学门口，四个穿着“护学岗”马甲的人一字排开，手里攥着器械，站在校门两侧。看上去挺像回事，但你凑近一看，这四位全是爷爷奶奶辈的。年纪最大的那位张先生，今年六十七了。

他是来替儿女站岗的。儿子儿媳要上班，学校发了通知，排到了他家，不来不行。张先生倒不是头一回来，他已经站过两次了，知道规矩——孙儿放学了也不能马上走，得等到学生们散得差不多了才能撤。那天四个人里头，有两个是头一回，压根不清楚该干什么，就是“儿女喊来站一下，等孙儿放学了就可以走了”。

这事说起来其实不复杂。有家长在“问政四川”上把话挑明了：学校每学期统一排班，要求家长在上下学时段轮流到校门口站岗。上午八点到八点二十，下午四点多到五点多，正好卡在上班时间。双职工家庭怎么办？请假。请不了怎么办？找老人。老人也来不了怎么办？花钱雇人。

有个家长说得实在：“不参加的话，要专门给班主任说。”就这一句话，多少人就咬牙忍了。你不好开口，你怕孩子在学校被区别对待，你怕老师觉得你这家长不配合。于是六七十岁的老人戴着红袖章，替儿女站在校门口，风吹日晒。

这事妙就妙在，教育局的回复和现实之间，隔着一道挺尴尬的缝。九月十七号，五通桥区教育局回复得很清楚：省、市教育部门从来没有规定家长必须强制参与护学，家长志愿者参与护学岗属于家校群防群治志愿服务，非法定强制任务。确有困难无法参与的家庭，可以不予参加，学校不得变相施压、捆绑学生。教育局还督促学校立即整改，取消强制排班，改为自愿报名，杜绝高龄老人顶岗、有偿代岗等现象。

话说得很明白。但九月十八号记者去学校门口一看，四个护学岗人员，清一色的爷爷奶奶，最大的六十七岁。整改的通知发出去了，排班表可能也改了，可站在那里的还是老人。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个“自愿”在实际操作里压根没落地，或者换个说法——学校依然在通知，家长依然在“被自愿”。

有专家说得很直白，部分学校虽然表面称家长自愿参加，实则变相摊派，有的通过班级群接龙等方式进行半强制安排，有的“未经解释就把排班表排好了”。原本自愿的选择，变成了迫不得已的“被自愿”。

孟子讲“出入相友，守望相助”，说的是乡里之间互相帮衬，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邻里情分。护学岗的初衷也是这个道理。校门口车多人杂，光靠保安和老师确实顾不过来，家长来搭把手，大家互相照应着，这本身没毛病。问题在于，“搭把手”和“被摊派”是两码事。你把一件本来靠情分的事变成了靠排班表的事，味道就全变了。更何况，让一个六十七岁的老人手持器械站在校门口“防止社会闲杂人员进入校园”“发现犯罪行为要及时制止”，这个画面本身就很荒诞。他保护谁？谁来保护他？

孟子还有一句话，叫“老吾老以及人之老”。敬重自己家的老人，也要把这份心推及别人家的老人。让一群本该在家含饴弄孙、颐养天年的老人站在马路边替年轻父母尽义务，这不是守望相助，这是责任转移。学校门口的安全，主体该由谁负责，法律其实写得很清楚。《中小学幼儿园安全管理办法》明确规定，地处交通复杂路段的学校上下学时间，公安机关应当部署警力或者交通协管人员维护道路交通秩序。家长志愿者可以是补充，但不能成为主力，更不能变成“不来就找班主任说”的硬指标。

那个六十七岁的张先生站在校门口的时候，他心里大概也没想这么多。他就是觉得儿女忙，孙儿要放学了，自己还能动，就来站一站。他站在那里，不是在守护什么宏大的理念，就是在帮自己家的忙。可如果每个家庭都得靠这种方式来“帮忙”，那这个制度本身就该好好想想了。
事件来源:封面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