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二十四史中,有两部书最负盛名。一部被鲁迅称为“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另一部被司马光自己定位为“鉴于往事,有资于治道”。
它们就是《史记》和《资治通鉴》。
两部书内容有大量重叠,都是史学巅峰之作。但毛泽东对它们的评价,却截然不同。他读《资治通鉴》读了十七遍,却说“每读都获益匪浅”。他也高度赞赏《史记》,却将其视为超越历史的精神宝库。
同样是好书,为什么在毛泽东眼中,它们的定位如此不同?答案,藏在他对两本书的具体评价里。
毛泽东对《史记》的感情,早在青年时代就扎下了根。
在第一师范读书时,他写下:“司马迁览潇湘,登会稽,历昆仑,周览名山大川,而其襟怀乃益广。”他从司马迁的游历中,悟出了一个影响他一生的道理——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这句话后来成了《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的核心思想,也成了共产党人的工作方法。
但《史记》对毛泽东更深的影响,不在方法论,而在精神层面。
司马迁面临生死抉择时,选择了忍辱负重,写下“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毛泽东将这句话奉为人生准则。1944年,他在《为人民服务》中写道:为人民利益而死,就比泰山还重。这句话的源头,就在《史记》。
在毛泽东眼中,《史记》不只是历史,更是一部关于气节、奋斗和牺牲的精神指南。它写的是人物,是性格,是命运,是那些在困境中依然挺立的人。
与《史记》不同,毛泽东对《资治通鉴》的评价,更偏向“技术层面”。
他的第一个评价是:这是一项大工程。司马光等人历时十九年,从公元前403年写到公元959年,横跨1362年。工程量之浩大,当得起“大书”二字。
第二个评价是:写得好。毛泽东晚年多次与孟锦云讨论此书,总结出三大优点。
第一,开宗明义。司马光从三家分晋写起,一上来就点明:周天子没有原则,没有是非,所以天下大乱。这叫“上梁不正下梁歪”,开篇就立住了全书的基调。
第二,叙事有法。编年体以时间为中心,但司马光巧妙运用倒叙、插叙、总结,详略得当。赤壁之战,他用六分之五的篇幅写战前决策,只用六分之一写战场厮杀。为什么?因为决策才是胜负的关键。
第三,历代兴衰治乱本末毕具。不仅记国家兴衰,也记个人兴衰。写得最精彩的是霍光,从权倾天下到家族覆灭,字字珠玑。
毛泽东说,这本书他读了十七遍,每读都有新收获。
那么,两部书最根本的区别在哪里?
第一,创作方式不同。《史记》是司马迁个人历时十四年完成的纪传体通史,他实地考察,用心专一。而《资治通鉴》是司马光领衔,五人核心团队加上众多助手,历时十九年完成的官方编年史。一个是个人绝唱,一个是集体工程。
第二,立场不同。毛泽东直言:二十四史大半是假的,《资治通鉴》的立场观点就是封建统治阶级的。司马光写赵匡胤,极尽赞美,十全十美。毛泽东反问:十全十美,全信行吗?而《史记》不同,司马迁敢写刘邦的好色和无赖,敢为李广、李陵鸣不平,敢把项羽写进本纪。它写的是真实的人,不是完美的神。
第三,本质不同。《资治通鉴》是帝王教科书,为统治者提供治国借鉴。而《史记》是精神礼物,它讴歌人物,记录命运,为后人提供信念支撑。
毛泽东对两部书的定位,其实揭示了一个更深层的道理:
《资治通鉴》教人如何治理国家,如何权衡利弊,如何从历史中找规律。它是实用主义的,是写给掌权者看的。
《史记》教人如何面对困境,如何坚守气节,如何在生死之间做出选择。它是理想主义的,是写给所有不愿屈服的人看的。
一个照亮前路,一个教人治国。两者都伟大,但伟大的方向不同。
这或许就是毛泽东读了十七遍《资治通鉴》,却把《史记》里的那句话——“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刻进骨子里的原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