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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宗棠收复新疆回到北京,据说慈禧太后屏退了所有宫人,只问了他一句话:“左爱卿收复新疆,花了三千万两银子,用了五年时间,牺牲了两万多将士的性命。” 左宗棠跪在冰凉的金砖地上,腰板挺得笔直。他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声音:“回太后,银子花了三千万两,人没了快三万,不是两万多。” 慈禧手里的茶盏顿了一

左宗棠收复新疆回到北京,据说慈禧太后屏退了所有宫人,只问了他一句话:“左爱卿收复新疆,花了三千万两银子,用了五年时间,牺牲了两万多将士的性命。”
左宗棠跪在冰凉的金砖地上,腰板挺得笔直。他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声音:“回太后,银子花了三千万两,人没了快三万,不是两万多。”
慈禧手里的茶盏顿了一下,盖子磕出清脆的响。她没想到这个湖南倔老头连这种话都要较真。殿里静得能听见炭盆里红罗炭裂开的细响,窗外值更太监的脚步声从东边挪到西边,又挪回来。
“你倒记得清楚。”慈禧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臣不敢忘。”左宗棠从怀里摸出一本皱巴巴的册子,封皮上沾着油渍和泥点子,纸页卷了边,“这是臣从肃州大营带回来的,每死一个人,臣就画一道杠。到哈密的时候已经画满三本,这本是第四本,还剩七页没画完。”
慈禧没接。她盯着那本册子,像盯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李鸿章跟朕说,新疆是化外之地,收回来也是累赘。每年贴进去几百万两银子,连个响都听不见。”慈禧站起来,走到左宗棠跟前,居高临下看着他花白的头顶,“你跟朕说实话,那片地方到底有什么好?让你连命都不要了,连棺材都抬着走。”
左宗棠抬起头。他脸上沟壑纵横,眼窝深陷,颧骨上晒脱了两层皮,新皮还没长全,红通通的一片。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两团烧不灭的火。
“太后,臣在肃州准备进兵的时候,俄国人把伊犁占了,英国人从印度往北拱,阿古柏在喀什称了汗。那时候臣手里只有六万人,粮草不够三个月吃的。臣给朝廷上折子说‘抬棺西征’,不是表忠心,是告诉底下人——要么把新疆拿回来,要么臣就埋在那儿。”
他喘了口气,膝盖往前挪了半寸。
“臣到了哈密,看见坎儿井的水还在流,汉唐时候的古城还在,维吾尔人、哈萨克人、蒙古人,见了臣的兵就跪在路边喊‘大军来了’。太后,那片地底下埋着煤、埋着铁、埋着金,地面上能种棉花能放羊。臣在乌鲁木齐修了机器局,在阿克苏开了铜矿,在伊犁屯了田。只要给臣十年,不用朝廷再拨一两银子,新疆自己能养活自己。”
慈禧冷笑了一声:“十年?朕凭什么信你?”
左宗棠把那本册子翻开,一页一页指给她看。哪一页是古牧地之战死的,哪一页是达坂城死的,哪一页是玛纳斯南城死的。每翻一页,他就说一个名字,说那个兵是哪里人,家里还有什么人。翻到最后一页,他手指头按着纸面上歪歪扭扭的一行字,声音突然哑了。
“这是臣的亲兵张福,直隶河间人,跟了臣十二年。打乌鲁木齐的时候,俄国人给的子弹打穿了他肚子。他临死前跟臣说,大帅,别把我埋在这儿,我想回家。臣说好,等仗打完了带你回去。可臣到现在也没把他带回来——臣得先把新疆拿回来,才能带他回家。”
慈禧往后退了一步。她看见左宗棠的眼眶里滚出两颗泪,砸在册子上,洇开两个深色的圆点。
“太后问臣花了三千万两、死了两万多人值不值。”左宗棠把册子合上,双手举过头顶,“臣斗胆请太后算另一笔账——如果新疆丢了,陕甘就是前线,陕甘丢了,山西陕西就是前线。到时候朝廷要养多少兵?要修多少炮台?要赔多少款?臣在西北五年,把俄国人挡在伊犁外面,把英国人挡在克什米尔外面,把阿古柏的脑袋挂在了喀什城头。这三千万两,买的是大清朝西北三十年的太平。”
殿外的更鼓敲了三下。慈禧沉默了很久,久到炭盆里的火都快熄了。她突然伸手把那本册子拿过来,翻开第一页,看见上面密密麻麻的“正”字,每个“正”字代表五个死人。她翻了几页,合上,放在炕桌上。
“起来吧。”慈禧说,“膝盖不要了?”
左宗棠撑着地站起来,两条腿打晃,差点又跪下去。慈禧从炕桌上拿起一个荷包,扔给他。
“拿着。朕不是赏你的,是赏给张福的。你把他带回来,把册子上这些人,能带回来的都带回来。”
左宗棠攥着荷包,没谢恩,也没磕头。他直愣愣地问:“那新疆——”
“新疆设省。”慈禧转身往暖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你当巡抚。别回湖南了,去兰州待着。朕给你五年,你把机器局、铜矿、屯田都弄好。五年之后,朕要看见新疆给朝廷交银子,交粮食。交不上来,你左宗棠的脑袋自己搬下来。”
左宗棠扑通又跪下了。这回是真跪,膝盖砸在地砖上闷响一声。
“臣领旨。”
他走出养心殿的时候,天边刚透出一点灰白。北京城的晨钟还没敲,胡同里的槐树底下有早起倒夜壶的百姓,缩着脖子匆匆走过。左宗棠站在台阶上,把那本册子揣回怀里,又把慈禧给的荷包系在腰带上。荷包里沉甸甸的,他捏了捏,是几颗金瓜子。
他抬头往西边看。隔着千山万水,隔着五年时光,他好像还能看见哈密城头那面被风扯碎的红旗,听见张福在他耳边说:大帅,我想回家。
“等着。”左宗棠对着西边的天说,“老子带你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