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6年,光武帝刘秀正在批阅奏章,姐姐刘黄突然来访。姐弟俩聊着聊着,刘黄变得吞吞吐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刘秀觉得奇怪,就问姐姐咋了。刘黄扭捏了半天,最后鼓足勇气说:陛下,我钟情于朝中一大臣许久了,你能否给我做媒?
刘秀把奏章往旁边一推。他看着姐姐脸上欲说还休的神情,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刘黄说完那句话,脸上更是烧得厉害,手藏在袖子里紧紧攥着。刘秀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向外望去。庭院里的槐树叶子被风吹得簌簌响。
“宋弘?”刘秀的声音很平静。
刘黄猛地抬起头,眼睛睁得大大的:“陛下怎么……怎么知道?”
刘秀转回身,看着姐姐。他记得宋弘这个人。去年春猎,一头野猪惊了马队,混乱中刘黄的马车差点翻倒,是宋弘策马上前,死死勒住马头才稳住了车驾。事后宋弘手臂脱臼,却只是简单包扎,第二日照常上朝。从那以后,刘黄提起宋弘的次数就多了起来。
“朕替你问问。”刘秀说,“但此事成与不成,皆在他心意,你莫要强求。”
刘黄连连点头:“我知道,我知道。”
隔日散朝,刘秀单独留下宋弘议事。说的都是陇右军粮调运的事,末了,刘秀忽然开口:“宋卿家中可还安好?”
宋弘拱手:“谢陛下关心,一切安好。”
“朕听闻你妻子去后,府中再无内眷打理。”刘秀语气随意,“你终日忙于公务,身边总该有个知冷知热的人。”
宋弘沉默片刻,抬起头:“陛下,臣已立誓,此生不再续弦。”
刘秀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两下:“为何?”
“臣妻临终前,曾握臣手说,她走后,望臣另觅良配,莫要孤单。”宋弘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楚,“臣答她:当年臣在更始军中为小吏,受人构陷下狱,是她变卖嫁妆四处奔走,才救臣出囹圄。这份情义,臣此生只予她一人。”
殿中安静下来。刘秀看着宋弘垂下的眼睛,知道再问也无用。
“朕知道了。”他摆摆手,“你去吧。”
宋弘退下后,刘秀在殿中坐了很久。黄昏时分,他让人去湖阳公主府传话:此事不成。
刘黄没有等传话。她第二天一早就进了宫,站在刘秀面前,脸色苍白:“他怎么说?”
刘秀把宋弘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说到“情义只予一人”时,刘黄别过脸去,肩膀微微发抖。
“姐,算了。”刘秀叹了口气。
刘黄没说话。她转身往外走,走到殿门口又停住:“我要亲自去问他。”
她果真去了宋府。没有用公主仪仗,只带了两个侍女,穿着素净的衣裙。宋弘在书房见她,行礼后站在三步之外。
“宋大人。”刘黄看着他,“陛下说你因先妻恩情,立誓不娶。这话可是真心?”
宋弘抬起头:“是。”
“哪怕是我,也不行?”刘黄的声音有些发颤。
宋弘深深一揖:“公主厚爱,臣感激不尽。只是臣心已定,不敢误了公主终身。”
刘黄看着他弯下的脊背,忽然觉得眼眶发热。她深吸一口气:“好,我明白了。”她转身要走,又回过头,“宋弘,你保重。”
宋弘长揖到地,没有抬头。
刘黄回府后,开始收拾行李。她把洛阳府中那些华丽的衣裳首饰都分给了侍女,只留下几箱书和简单的衣物。刘秀来看她时,她正将最后一摞书放进箱中。
“我要去章陵住段日子。”她说。
刘秀看着她:“去多久?”
“不知道。”刘黄合上箱子,“这里待着闷。”
刘秀沉默片刻:“朕可以再替你物色……”
“不用了。”刘黄打断他,“我看准了一个人,没成,那就是没缘分。再换一个,我心里过不去。”
刘秀没有再劝。他派人多备了几辆车,又传令章陵那边好生照应。
刘黄离开洛阳那天是个阴天。车驾经过城门时,守城士卒正在查验文书。宋弘站在城楼上,看着那队青帷马车缓缓驶出城门。中间那辆车的帘子掀开一角,刘黄露出半张脸,朝城楼方向点了点头。
宋弘在城楼上躬身行礼。
车帘放下,车队渐行渐远。
后来刘秀召宋弘议事,说到荆州税赋,宋弘呈上详尽的方略。刘秀一条条看完,合上奏章,忽然问:“宋卿,你可曾后悔?”
宋弘知道他在问什么。“不曾。”他答。
“朕那姐姐,在章陵种菜养鸡,日子过得简单。”刘秀说,“前日来信,说那里的柏树长得直。”
宋弘沉默片刻:“直了好。”
刘秀看着他:“只是这样?”
“臣只是守着自己应守的。”宋弘说,“如此,对所有人都好。”
刘秀点点头,没再说话。
章陵的宅院里,刘黄正提着竹篮从菜地回来。篮子里是新摘的韭菜和几颗冬菘。侍女接过篮子,说洛阳又送了东西来。
“收着吧。”刘黄说。她走到院中的石凳坐下,看着远处山上的柏树林。那些树确实长得直,一排排立在那里,经年不变。
一阵风吹过,柏树发出沙沙的声响。刘黄听着那声音,很久没有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