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和一位安徽的干部聊天,感觉,几根羽毛,也能做成一个大产业。
安徽舒城县干汊河镇,就是这样一个地方。
一个羽毛球有多复杂?
看起来无非是一个球头,加上16根羽毛。但真正生产起来,从羽毛进厂,到最后装进球筒,要经过漂洗、分拣、配毛、切片、植毛、注胶、扎线、调速、检测等几十道工序。
最有意思的是羽毛。
不是一只鹅身上的毛都能做羽毛球。一只鹅两边翅膀大约有28根主要翎毛,其中真正能够达到比赛级要求的,大约只有外侧12根。而且左翅毛和右翅毛还不能随便混用,因为羽毛天然带有弧度,方向不同会影响羽毛球在空中的旋转和飞行稳定性。
就是这么一个看起来不起眼的小产品,舒城人做了四十多年。
上世纪70年代末,干汊河的一些农民摇着拨浪鼓,走村串户收鸡毛、鸭毛、鹅毛。那时候谈不上什么产业,不过是把收来的羽毛分拣以后卖出去。
到了上世纪90年代,一些人开始不满足于倒卖毛片,开始自己分拣、切片和加工。
再往后,就有人想:既然羽毛已经在自己手里,为什么不直接做成羽毛球?
于是产业链开始一点点往后延伸。
2001年,当地创业者汪广文成立羽毛球材料厂,最初主要做切片等原材料;2008年开始给专业羽毛球品牌代工;2010年又创立自己的“文杰”品牌。后来,文杰体育一家企业每年就能生产1000多万只羽毛球。
一家变成十家,十家又带出几十家。
有人专门收毛,有人洗毛,有人分毛,有人切毛片,有人生产球头,有人植毛,有人扎线,有人做球拍,还有人开始做球衣、球鞋和运动用品。
一个小产品,慢慢长成了一棵产业树。
今天的干汊河镇,已有60多家企业直接从事羽毛及相关产品生产,从业人员超过5000人。当地政府最新资料显示,年产羽毛球已经超过1000万打,也就是超过1.2亿只,羽毛产业年产值达到15亿元,产品出口日本、韩国、马来西亚等20多个国家和地区。
放大到整个六安市,这个产业更加惊人。六安已经形成从皖西白鹅养殖、羽毛收购、分拣加工,到羽毛球制造、球拍和体育用品生产的产业链。当地生产的羽毛球,占全国训练用球市场约40%。
这件事情给我的触动很大。
我们讲产业,经常容易想到汽车、机器人、半导体、航空发动机这些大东西。但中国制造真正深厚的地方,恰恰还有无数这样的“小东西”。
一根羽毛本身不值多少钱。
但当一个地方的人连续几十年围绕这根羽毛做分工,知识开始积累:什么毛适合比赛球,什么毛适合训练球;怎么分拣,怎么切片,怎么配毛;怎样控制重量,怎样保证16根羽毛的一致性;胶水怎么用,球速怎么调,怎样让每一批产品保持稳定。
这些知识不会全部写在书上。
它们分散在老板、老师傅、工人、供应商和采购商的脑子里,也藏在几十道工序、几百台设备和几千个人之间的协作关系里。
最后真正有价值的,就不再是那16根羽毛。
而是一个地方围绕16根羽毛形成的生产能力、专业分工和产业生态。
从走街串巷收羽毛,到卖毛片;从卖毛片,到切片加工;从加工毛片,到给别人代工羽毛球;从代工,到建立自己的品牌;再从羽毛球延伸到球拍、服装和整个体育用品产业。
一根羽毛本来很轻。
但是当几千个人围绕它分工协作几十年以后,它就可以托起一个15亿元的产业。
这大概就是中国县域产业最有意思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