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4年，一支车队驶出长安，皇帝坐在辇车里，两侧道路上密密麻麻全是百姓。

人群跪地，高呼万岁。唐昭宗掀开车帘，看着眼前的景象，哭了，然后对百姓们说了一句话——"勿呼万岁，朕不复为汝主矣。"别叫了，朕已经不是你们的皇帝了。

这是他最后一次离开长安，三个月后，他被人用刀捅死，年仅38岁。而在此三年前，他还以为自己终于迎来了中兴。

唐昭宗李晔，22岁即位，史书说他"体貌明粹，有英气，喜文学"，有雄心，有才情，想的是复兴大唐。

可惜他接手的是一副烂牌。

彼时的唐朝，内有宦官，外有藩镇，像两把钳子从两头夹着皇帝，谁也不肯松手。最要命的是，宦官把控着神策军——那是皇帝最后的直属武装力量，有了它，皇帝还能站着说话；没了它，连皇位都保不住。

刘季述，就是那时神策军的左中尉，宦官里的头号人物。

昭宗登基之初，并不是没尝试过反击。他募了十万大军想削平藩镇，先后驱逐了拥立自己上位的宦官杨复恭，主动向强藩开战。

但打来打去，赢少输多，李茂贞的兵马甚至打进了长安，宰相杜让能替他出来顶罪，身首异处。他亲眼看着为自己挡刀的人被拖出去砍了，而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日子就这么一年年熬着，到900年冬，昭宗喝醉了酒，在宫里发脾气，打死了几个宦官和侍女。刘季述觉得机会来了，第二天带兵包围了皇宫，逼着皇帝在玉玺上盖章，把帝位传给太子，自己扶着少年天子登基，把昭宗和何皇后软禁进东宫少阳院。

锁门这件事，刘季述亲自动手。他让人把门缝用铁水浇死，封死了出口，每天只从小窗往里送饭。时值寒冬，院里的嫔妃公主没有衣被，哭声传到了院墙外头。

皇帝在一个宦官手里，活成了囚徒。

被关了两个月之后，变局出现了。

宰相崔胤暗中联络了神策军将领孙德昭等人，这帮人冲进宫里，砍下刘季述的脑袋，拿着人头去少阳院叩门，喊道：逆贼已诛，请皇帝出来。

何皇后不敢信，说：把脑袋递进来我看看。

孙德昭真把刘季述的头颅从窗缝里塞了进去。昭宗和皇后这才亲手砸开铁锁，走出了那道囚门。

901年正月，昭宗复位，改元天复——天意复归，改朝换代的企图就此被打断。

他封孙德昭为节度使，封崔胤为宰相，在宫殿上大宴群臣，以为乌云散尽，雨过天晴。

但他不知道，崔胤早就把另一封信悄悄送出了长安。

信是写给朱温的。

朱温是宣武军节度使，原本是黄巢手下的叛将，后来归降朝廷，被唐僖宗赐名"全忠"，从此一路扩张，把从黄河到淮水之间大半个中原都攥在了手心里。

崔胤觉得宦官势力太强，自己斗不过，就请这位"天下第一藩镇"出手，借朱温的刀，把宫里的宦官斩草除根。

朱温接到信，心想这机会送上门来了，立刻点起七万精兵西进，直扑长安。

消息传进宫里，宦官韩全诲急了，他不等朱温打进来，提前动手——在当年十一月，率兵闯宫，劫持了唐昭宗，押着他仓皇出逃，一路奔西，投奔了凤翔节度使李茂贞。

昭宗就这样从一个宦官的手里，被转到了另一个宦官手里。而等着他的那个朱温，和宦官的区别，不过是没有净过身。

朱温追到凤翔城下，把城围了个水泄不通。凤翔城里粮食断绝，大雪天里冻饿而死的人数不胜数。围了整整一年多，903年正月，李茂贞扛不住了，把韩全诲等七十多个宦官亲手杀掉，把唐昭宗送出了城门。

昭宗终于又"自由"了，从朱温的手里走出凤翔。

朱温跪下来，给皇帝系鞋带。昭宗心里清楚，身边只剩一群朱温的人，此刻没有一个人会听他的命令。他低头看着朱温俯身于地，什么都没说。

两国交战，弓箭手、武士出门都没带。

朱温拿到昭宗，就像前面的宦官拿到昭宗一样，该挟持还是挟持，只不过换了一个质地更硬的笼子。

接下来的事情一件件发生，每一件都比上一件更绝望。

904年正月，朱温逼昭宗迁都洛阳，把建了几百年的长安城宫殿房屋全部拆光，木料顺渭河漂下去运往洛阳，百姓被驱赶着大冬天步行东迁，"老幼号哭，月余不绝"。

昭宗路过华州，听见夹道百姓喊万岁，垂泪说出了那句话："勿呼万岁，朕不复为汝主矣。"

同年八月，朱温的人在夜里闯进寝殿，刺死了唐昭宗。38岁。他死后，朱温扶起昭宗13岁的儿子李柷当皇帝，是为唐哀帝。

905年，昭宗另外九个儿子被骗来赴宴，灌醉，用绳子一个个勒死，扔进池子里。最小的那个，才九岁。

同年六月，以宰相裴枢为首的三十余名朝臣被骗至滑州白马驿，一夜之间悉数杀尽，尸首投入黄河。杀令出自朱温的谋士李振，他对朱温说："这些人自称清流，不如杀了扔黄河，让他们永远做浊流。"

907年，朱温逼唐哀帝禅让，建立后梁，历时290年的大唐王朝就此落幕。

值得说的是，刘季述临死前的那句"预言"其实说对了——他说朱温大军已到关下，龙椅坐不了多久。

但朱温带来的不是终结宦官的救星，而是埋葬大唐的掘墓人。昭宗引来了朱温，正如崔胤引来了朱温：想用别人的刀杀自己的敌人，却忘了那把刀会顺手把自己也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