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叫我去深圳帮她带娃,我高高兴兴去了。到了才知道,她在隔壁楼给我租了个单间,白天带娃,晚上他们接走。
高铁到站那天,女儿来接我。她瘦了,头发用黑皮筋胡乱扎着,手里还拎着电脑包。她接过我的蛇皮袋,先没往她家走,拐进旁边那栋楼。电梯上到十几楼,门一开,一间小单间,床靠墙,桌子挨窗,电磁炉上放着新锅。窗帘浅灰,地上摆双塑料拖鞋。
女儿:“妈,这间离我们那栋就隔一条小路,走过去五分钟。你先住这儿。”
我:“你家里住不开?”
女儿:“不是。你白天带娃,晚上我们接回来。你晚上睡个整觉。”
她说完去阳台接电话。我站屋里,手里攥着钥匙,钥匙上挂个红色小牌。我把蛇皮袋里的塑料袋一个个叠成小方块,塞进抽屉。那会儿我没多想,只觉得从老家大老远来,咋还分这么清。
床头柜抽屉里有一盒膏药,还有条护腰。牌子是我在老家常用的。女儿蹲在抽屉前,把膏药摆正:“深圳潮,贴着舒服点。”我光顾着看窗外,没应她。后来我老想起那一幕。
第二天早上,女儿把娃送来。娃还没睡醒,趴她肩上。她把奶粉、尿不湿、小水壶一件件放桌上,说话前先把水壶带子在手指上绕两圈:“妈,上午给他吃半个鸡蛋,中午米饭软一点。”
我:“知道了,你上班去吧。”
门一关,屋里就剩我和娃。娃醒来先愣,看见我,伸手要抱。我抱他去楼下小公园。洒水车刚过去,地砖缝里冒热气。娃指着车喊,我跟着笑。中午喂饭,他拿勺子敲碗。吃完哄睡,我坐床边听车声。
老家那头:“到女儿家了?”
我:“到了,住隔壁楼。”
那头:“隔壁楼?啥意思?”
我:“白天带娃,晚上他们接走。”
那头停一下:“那你不成保姆了?”
我没接话。挂了电话,我把娃落下的小袜子捡起来,放桌上。那几天,我老想起老家院子。这个门关着,那个门也关着,中间隔条小路。说是近,晚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女儿每天接娃,顺手把垃圾带走。有时带一盒切好的水果,有时拎一袋菜。冰箱里冻着包好的小馄饨,贴了纸条:“妈,早上煮。”我嘴上说好,手上还是把碗筷摆成两副,又收回去一副。
楼下带娃的人说:“这边不少老人都这样,儿女租个单间,白天搭手,晚上各回各屋,图个都能睡好。”我点点头,把娃的水杯拧紧又拧开。
转折是那天下午。娃在垫子上玩积木,忽然抬头:“外婆,妈妈说你腰不好,不能抱我太久。”
我愣了:“你妈说的?”
娃点头,又去搭积木:“妈妈说晚上我自己睡,不要吵外婆。外婆白天带我,很累。”
我坐在小板凳上,半天没动。想起女儿每天来接娃,总先看一眼我的腰。想起她租这间房,特意挑了带电梯的。想起她交代娃喝水,却不让我抱他下楼。那些我当时没多想的动作,一下串起来了。
晚上女儿来接。娃扑过去喊妈妈。我站门口,没像前几天那样急着关门。
女儿:“妈,今天累不累?”
我:“不累。你咋不早说?”
女儿:“说啥?”
我:“说我腰的事。”
她低头给娃穿鞋,过会儿才说:“说了你就不来了。你总说没事,可你弯腰久了晚上翻身都费劲。住一起,娃夜里闹,你肯定睡不好。我想着,白天你帮我,晚上你歇着。隔一栋楼,你有自己的门,自己的床,想啥时候睡就啥时候睡。”
我没说话。她拎起娃的水壶,带子又在手指上绕两圈:“妈,不是跟你生分。是怕你硬撑。”
他们走的时候,娃在楼道里喊:“外婆明天见。”我应一声。回屋看见桌上纸条,是女儿写的无线网密码。密码是我生日。旁边一行小字:“妈,门反锁,有事打电话。”
那天晚上我没早睡。坐窗边,看对面楼上的灯。女儿那间亮着,娃的影子在窗帘上晃。我想起她小时候,也是这么黏我。那时候家里穷,一张床挤三个人。现在她给我租了一间房,不是把我推远,是让我能关上门歇口气。
第二天早上,女儿又把娃送来。娃一进门就喊:“外婆,我昨晚没踢被子。”
我笑:“你妈说的?”
娃:“妈妈说的。妈妈还说,外婆住隔壁,我想你就能来。”
我把他抱起来,又想起腰的事,赶紧放下。娃拉着我的手去拿积木。门外是深圳的早高峰,车一辆接一辆。我把那盒膏药从抽屉里拿出来,贴在后腰上。热乎气慢慢散开。那条隔在两栋楼之间的小路,好像也没那么远了。
要是换作你,女儿这样安排,你心里能过得去吗?是觉得生分,还是觉得她也有她的难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