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素曾说:俄国理论有两大谬误,一个是人性上的,一个是理论上的;人性上的谬误,是幻想通过宣扬仇恨,以斗争的形式促成美好的结果,以天下大乱带来天下大治;却不去想那些养成仇恨习惯的人,一旦取得胜利,就会马不停蹄寻找新的仇恨目标。
先说清楚一个容易被忽略的问题。
网上流传的这段中文,更接近对罗素观点的归纳,并不是《布尔什维主义的实践与理论》中能够逐字对应的一段原话。
罗素1920年亲自到过俄国,回国后出版这本书,他真正反复讨论的,是仇恨、暴力、权力集中和社会建设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其实比一句名言有意思得多。
罗素并没有简单否定追求平等的理想,他甚至承认这种理想本身具有很强的吸引力。
他担心的是另一件事,一群人如果长期依靠寻找敌人获得凝聚力,等敌人消失以后,这套政治动员方式未必会跟着消失。
我认为,这才是罗素关于人性的批判里最值得琢磨的部分。
人的行为会形成路径依赖,组织也是一样,长期习惯用斗争解决问题,久而久之就容易把“解决问题”变成“寻找需要斗争的问题”。
今天打倒一个敌人,明天还可能需要另一个敌人来证明自身存在的必要性。
罗素在书里写得很直白,恨敌人往往比爱朋友更加容易形成强烈情绪,而一个更热衷伤害对手、不是改善社会的群体,很难创造真正持久的公共利益。
这也是革命和治理完全不同的地方。
摧毁一套旧体系,有时候靠勇气、纪律和强大的组织能力就能完成。
建立一套能够稳定运行几十年的新体系,需要财政、工业、教育、法律、行政效率,还需要让普通人愿意长期合作。
我觉得,历史上很多激烈变革真正困难的阶段,都不是夺取权力那一天,而是掌握权力之后的十年、二十年甚至更长时间。
会打天下和会治理国家,从来不是一种能力。
罗素在俄国看到的另一个问题,就是权力本身会改变掌权者。
他的疑问很简单,一个依靠高度集中权力完成革命的组织,为什么会在胜利之后主动放弃已经拥有的巨大权力。
他甚至认为,经济上的平等并不能自动解决政治权力的不平等,掌握军队、行政和资源分配的人,依旧可能形成新的利益结构。
在我看来,这个判断比单纯讨论某种主义成功还是失败更有价值。
制度设计最怕把希望全部押在人不会变化上。
一个稳定体系真正需要考虑的,恰恰是人在拥有利益、权力和资源之后会不会变化,以及出现问题之后有没有纠错能力。
再看苏联后来的历史,这种讨论就更有现实感了。
苏联完成过快速工业化,在反法西斯战争中付出巨大牺牲,也曾在航天、军事和基础科学领域达到世界领先水平。
可一个大国能不能长期保持活力,看的并不只有工业产量、军队规模和某几个尖端项目。
经济效率、资源配置、制度调整、社会积极性和技术创新,只要其中几个环节长期失去弹性,积累下来的成本就可能越来越高。
我的看法是,苏联1991年的解体不能被压缩成某一个人的决定,也不能简单解释成某一种理论突然失效。
一个持续七十多年的国家最终发生剧烈变化,本身就意味着政治、经济、民族关系和治理机制中的问题已经长期叠加。
罗素真正担忧的“理论上的问题”,也正在这里。
社会不是按照几条公式就能运行的机器。
经济利益非常重要,可文化传统、政治制度、民族认同、个人欲望和权力关系,同样会改变历史走向。
我更愿意说,20世纪留下的一个重要教训,不是人类不应该追求公平,而是追求公平不能忽略人的复杂性,更不能低估制度约束的重要性。
靠激情可以完成一次动员,靠激情维持不了几十年的现代国家。
国家最后拼的还是生产能力、教育水平、科技创新、治理效率和普通人的生活质量。
这也是今天重新读罗素最有价值的地方。
他批评的不是社会应该变得更好这个目标,而是警惕把仇恨本身当成通往美好社会的工具。
中国长期坚持独立自主的和平外交政策,强调和平、发展、合作、共赢,也明确反对零和博弈和冷战思维。
我认为,对一个人口众多的发展中大国来说,把资源用于发展经济、改善民生、推进科技和维护稳定,比不断制造外部对立更符合长期利益。
真正强大的国家,并不需要靠拥有越来越多的敌人证明自己。
能让人民过上更好的生活,能让社会保持创新能力,能在竞争中守住原则、在分歧中寻找合作空间,这才是更加困难也更加持久的国家能力。
罗素百年前提出的问题,到今天仍值得讨论。
仇恨可以迅速点燃人群,建设却需要耐心、理性和长期投入。
历史真正需要珍惜的,不是制造更多对立,而是在和平发展、公平正义和合作共赢中不断创造新的价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