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后再也不多嘴了。
上礼拜去我哥家，中午吃饭，他孙子从头到尾没下过楼，侄媳妇盛好一碗饭端上去，我哥说不用管，天天都这样。

那孩子今年23了，大专毕业1年多，一直就这么在家待着。他小时候不这样的，嘴可甜了，老远看见我就喊姑奶奶，还抢着帮我拎东西。

现在你进他屋看一眼，床上躺着，手机横着，你说他一句他嗯一声，眼睛都不带离开屏幕的。

我实在没忍住，饭后跟侄媳妇提了一句，说孩子也不小了，不能老这么待着，出去找个活干干，超市理货也行啊。

说完这话我就后悔了。侄媳妇脸上那笑，僵了那么一下，嘴上应着“姑您说得对”，手里刷碗的劲儿都大了。我哥在旁边抽烟，半天撂一句：“现在年轻人不都这样嘛。”这话听着像替孙子挡，其实更像替自己挡——挡我们这些外人的嘴。

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这事儿到底怪谁。你说怪孩子懒吧，他也不是一天两天变成这样的。大专三年，学了个啥咱也不懂，毕业那会儿也出去找过，投简历、面试，跑了两三个月，回回没下文。后来就不跑了。你说他不想干活？我看未必。是那扇门推开太难了，推了几回推不动，索性把门从里头插上了。

咱们那会儿，二十出头不进厂、不下地，街坊邻居的唾沫星子能淹死你。现在倒好，楼上楼下住了三年，对门姓啥都不知道，谁有空淹你？社会不逼他了，家里再一软，这孩子就悬在半空了。手机里啥都有，饿了点外卖，闷了刷视频，日子能过，就是过得跟泡在福尔马林里似的，不烂，也不长。

可话说回来，我那句“超市理货也行啊”，现在咂摸咂摸，也透着股站着说话不腰疼。理货一个月三千来块，站一天腿肿，碰上个难缠的顾客还得赔笑脸。他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心里那点念想还没死透呢，你让他去干这个，他宁可躺着。这不是懒，是怕——怕一弯腰，这辈子就真这样了。

我哥那句“不用管”，我原先听着来气，后来想想，当爹的能咋办？骂也骂了，劝也劝了，总不能拿绳子捆出去。侄媳妇端饭上楼，那是当妈的最后一点体面：我儿子还吃我做的饭，这个家还转着。

这事我确实多嘴了。各家有各家的活法，你看不惯的，未必就是错的，兴许只是你够不着。往后再去我哥家，我打算带点卤味，敲敲那孩子的门，不劝他上班，就问他一句：“你那个手机横着看啥呢？给姑奶奶讲讲。”他要是肯抬头，比啥都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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