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胜保的骄纵
营帐里酒气熏天。桌上摊着半只烧鸡,骨头堆在盘沿外面,胜保歪在椅子上,一只靴子踩在桌腿横档上,靴底锃亮。
“将军,”一个营官端着酒碗凑过来,压着嗓子,“京里又有人上折子了。这回是御史姓赵的,参咱们营里在通州那边……”
“参什么?”胜保眼皮没抬。
“说弟兄们拿了百姓的粮,还砸了两家铺子。”
胜保把酒碗往桌上一墩,酒水溅出来半碗,顺着桌沿往下淌。旁边几个将领的筷子都停了。
“拿了多少?”
“几石粮,还有几匹布。”
胜保笑了一声。那笑声从鼻子里往外喷,短促,粗粝。“几石粮,几匹布。”他重复了一遍,把“几石”两个字咬得很重,“我胜保在热河替太后拼过命,几石粮算什么?”
他端起碗喝了一大口,喝完把碗翻过来扣在桌上,碗底朝天。
“你们给我记住——没有我胜保,肃顺能扣住?没有我胜保,两宫能回銮?他们现在坐在京里享福,倒嫌我的人手脚不干净了?”
他说“我的人”三个字的时候,目光在帐子里扫了一圈。几个营官都低着头,没人接话。那个过来说话的营官把碗端起来,抿了一口,又放下了。
“将军说的是。”他附和道,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
胜保没再看他,扯了一条鸡腿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想起了什么:“顺天府那个姓吴的,上次递折子那个,还在任上?”
“还在。”
“跟他说一声,”胜保把骨头吐在桌上,“通州的事,让他别管。”
“他要是非管呢?”
胜保把剩下的鸡腿搁回盘子里,拿过桌上的酒壶给自己又倒了一碗。酒液撞在碗沿上,打了个旋。“你跟他说——”他端起碗,看着碗里晃荡的酒面,“胜保的兵守过德胜门。让他想清楚。”
三天后,养心殿。
奕訢把那摞折子搁在桌案上,退到一旁。慈禧翻开最上面一道,逐行往下看。折子上写得很细——通州哪几户被拿了粮,哪天夜里砸了哪家铺子,营官名字点了三个。她翻到第二道,第三道,内容差不多,人证俱全。她把折子合上,搁在桌角。
“胜保最近在做什么?”
奕訢躬着身子:“回太后,臣听说他在营中饮宴,前几日还跟几个营官说——‘几石粮算什么’。”
慈禧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没有说话。
“臣以为,”奕訢抬起头,目光很稳,“该给他提个醒了。再这么下去,地方上会闹出更大的事来。”
慈禧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重,奕訢觉得那道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才移开。
“提什么醒?”她说,“他现在不能动。”
奕訢的嘴唇动了一下,又把话咽回去了。他听懂了——胜保现在不能倒,倒了会让人觉得两宫过河拆桥。他心里有一句话没说出来:不动他,他就会觉得自己动不了。
“调回京城。”慈禧拿起笔,在折子末尾写下一行字。写得慢,笔画收得轻。
“胜保有功,不宜重责。调回京城闲置便是。”
她把折子递过去。奕訢接住,低头看了一眼那行字,在“闲置便是”四个字上停了一瞬。
“臣遵旨。”他把折子夹在腋下,退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