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招胜有招:古龙的武侠留白
民国时期的武侠作家,如郑证因、宫白羽,笔下的人物出手,一招一式皆有迹可循。读者若肯下功夫,照着书中所写比划一番,竟能还原出几分真实的武术动作。后来徐皓峰写武侠、拍电影,也延续了这一脉传统,讲究门派渊源、招式分明。人民文学出版社为他出小说集,甚至配上那个时代武术家的图像,专门解说“猴子偷桃”“白鹤亮翅”的形态。老一代武术家南下香港做武指,最反感徐克等人的天马行空——黄飞鸿打南拳讲究“腿不过膝”,偏偏找了个北派的李连杰来演,还让他在空中连踢六七脚“无影腿”,在老武师看来,简直是笑话。
金庸、梁羽生写武侠,虽不似民国作家那般拘泥于实招,却另辟蹊径,常用唐诗宋词的句子来替代招式名称,如“降龙十八掌”“凌波微步”,听来便觉气象万千。两人动手,可以写上几页纸,招来招往,精彩纷呈。然而,到了古龙手上,一切都变了。
古龙求新求变,他要写的,是“武侠”中的“人”,而非“武”本身。他写小李飞刀,就四个字——“例不虚发”。拍他电影的楚原,找人编派动作,硬是下不了手:这“例不虚发”的飞刀,该怎么拍?怎么演?然而古龙的高明之处正在于此。他不写招式,却写出了比招式更凌厉的东西——那是一种绝对的信念,一种神话般的必然。
后来古龙又写叶开。在《九月鹰飞》的大结局里,叶开与上官小仙决一死战,生死关头,古龙却没写一个字的决斗过程。最后只是叶开三个字:“她输了。”没有刀光剑影,没有你来我往,甚至连交手的一瞬间都省略了。可恰恰是这种省略,制造出了比任何繁复描写都更强的张力。读者在那一瞬间,脑海中会自行补出无数种可能:叶开是如何出手的?上官小仙是如何败的?那一刀究竟是怎样发出的?古龙不写,因为他知道,写了,反而落了下乘。
这便是古龙的神笔。他深知,真正的高手过招,胜负往往在一瞬之间。高手对决,比的不是招式,是心境,是气势,是那不可言说的“意”。当两个人的境界都到了极致,动手的那一刻,其实胜负早已分晓。写“她输了”,读者便知,那是叶开的刀已经到了。
古龙不写招式,却写出了武侠的魂魄。他让武侠从“术”的层面,跃升到了“道”的境界。金庸写的是“重剑无锋,大巧不工”,古龙写的却是“无招胜有招”的极致——甚至连“无招”都不必写,只需一个结果,一个画面,一个意味深长的沉默。
这便是古龙。他不会写武功招式,却比任何会写招式的人,更懂武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