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刘备对刘琦的态度，就能大致推算出汉献帝在刘备手里的结局。

建安十三年，江夏太守刘琦病死。消息传到刘备军中时，他正在帐中与诸葛亮商议南撤路线。传令兵跪在帐外报完丧讯，帐内安静了一阵。刘备搁下手里的竹简，先看了一眼诸葛亮，然后问了一句：“刘磐现在何处？”

刘磐是刘琦的堂弟，统领荆州水军多年，驻在夏口。刘备问完这句话，没等人答，便自起身走出大帐，站在江边看了一会儿水。那天江上有雾，船影隐约。他转过身对身边亲卫说：“备丧服，去夏口吊丧。”

夏口城里已经挂了白。刘磐亲自迎出来，身上甲胄未解，只在外头罩了件素袍。刘备上灵堂哭了一场，哭完拉着刘磐的手说：“令兄一去，荆州无主，贤弟要拿稳水军。往后有什么难处，只管找我。”

刘磐点头称谢，送刘备出营时，低声说了一句：“琮已降曹，荆州水军不降曹。”刘备拍他肩膀，没接话。

回去路上，诸葛亮在马车里问刘备：“刘磐手里多少人？”刘备说：“夏口大小战船四百余，兵卒过万，常年操练，比他兄长在江夏的陆卒强。”诸葛亮沉默了一会儿说：“此人不会依附我们。”刘备闭上眼睛，没再开口。

那一整个秋天，刘备没有主动给夏口送过一粒粮。刘磐派人来借军需，刘备说手头也紧，但拨了三百石陈米，让人当着来使的面装船，又附了一封信，信里写：“贤弟若信得过，可把水军移驻油江口，我这边接应方便。”刘磐回信婉拒，说夏口位置要紧，不能轻动。

入冬后，曹军南下速度加快。刘备撤往樊城时，特意绕道经过夏口水寨。那天刘磐正在岸上点校船队，刘备下马走上去，当着水军将士的面说：“贤弟这支水军，是荆州最后的本钱。我若败了，你这里就是汉室的退路。”说完他把自己的佩剑解下来，递给刘磐：“以此剑为信，今后水军但凡有事，可凭此剑调我本部兵马协防。”

刘磐犹豫了一下，接了剑。刘备上马走时，身后几百水军将士目送。

转过年来春天，刘备与孙权联军在赤壁击败曹操。战后分赃，刘备提出要借南郡。孙权那边还没松口，刘备却先派人去了夏口，传话说：“吴军要接管荆州水军，刘磐若不肯，我这边可以收编。”刘磐没回话。

三天后，刘备又派了第二拨人。这次是黄忠。黄忠当时年近六十，在刘备军中只是个裨将，此前没立过大功。他独自乘小船到夏口，进了水寨，与刘磐谈了一个时辰。谈完出来，刘磐送他到码头，脸色铁青。

当晚夏口水寨起了火。火是从粮船那边烧起来的，风大，连着烧了十几艘船。刘磐下令救火，忙到半夜才压住。第二天早上清点，少了两艘快船，另有几个百夫长不见了。刘磐把剩下的部将召集到帐中，有人说：“昨晚看见黄忠的人上了岸。”刘磐没追究，只说了句：“各营归位，此事不要再提。”

那之后不到半个月，刘磐的副将邓方带着三百人开了夏口西侧的水门，把刘备的陆营放了进来。刘备亲自进寨，见到刘磐时说：“贤弟受惊了，我来替你稳住局面。”刘磐交出了水军印信，刘备当场交给黄忠，让他暂领水军都督。黄忠跪地接印，抬头时与刘备对了一眼，两个人都没笑。

刘磐被安置到公安小城，名义上是调防，实际上刘备派了五百人守在城外，说是护他周全。半年后刘磐病故，刘备厚葬，亲笔写了碑文，碑上称他“忠烈果毅，为国捐躯”。

而刘琦留下的那四员将——邓方、张南、霍峻、高翔——在刘磐交出水军之后，先后各带了本部兵马投到刘备帐下。刘备给每个人安排了差事，升了官职，但从未单独召见过其中任何一个。有人私下问诸葛亮，亮只答：“有才者自当为汉室效力。”

就在刘磐病故的同一个月，刘备上表朝廷，推荐黄忠为讨虏将军。后来黄忠在定军山斩夏侯渊，进位后将军，封关内侯，位次在赵云之上。很多人说那是战功换的。只有当年夏口水寨的老兵记得，黄忠接水军都督那天，是个阴天，码头上风很大，刘磐站在岸边看着船队易帜，一直看到天黑才转身走回营房。

刘备后来再也没有提过刘琦。有人在他面前说起江夏旧事，他要么岔开话题，要么沉默不语。唯独一次，他喝多了酒，对法正说了一句：“琦若不死，我今犹在江夏客居耳。”法正没接话，起身给他斟了一杯茶。

建安二十五年，曹丕称帝，传言汉献帝已被杀害。刘备在成都设坛哭祭，哭到力竭，由左右扶回宫中。他躺在榻上，闭着眼问诸葛亮：“献帝若在，我当如何处之？”诸葛亮沉默片刻，答：“陛下已进位汉中王，礼不可废。”

刘备翻了个身，面朝墙，没有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