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挣第一份工资,是高中毕业当代课老师。那会儿基本工资150,大队补贴30,班主任费15,拢共195块钱。
钱到手那天,我心里热乎乎的。先给三个姑姑一人买了一身衣服,又给奶奶买了10块钱的冰糖和蛋糕。一共花掉105块。剩下90,我给了我妈50,自己只留了40块钱——不对,是100块钱给了我妈50,自己留了50。反正最后揣兜里的,就那50块。
我为什么这么上心?因为我爸有三个姐姐,也就是我三个姑姑。从我爸妈结婚那会儿起,我妈不会做棉衣服,我们姊妹几个的吃穿用度,全是三个姑姑一手操持。从小我妈就念叨:“你不孝顺我也得孝顺三个姑姑,咱们沾人家的光太多了。” 这话从小听到大,就跟刻在骨头里一样——恩情太多,多到觉得一辈子都还不完。
那时候一个月工资才150,我舍得给姑姑们买衣服,给奶奶买零嘴,把一半给了我妈,最后就给自己留了50块。但那时候一点儿不觉得亏,反而高兴得很。挨家挨户送过去,姑姑们穿上都合身,笑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儿夸我孝顺。奶奶吃着冰糖,也乐呵呵的。
从那年开始,每年的八月十五,每年的过年,我雷打不动挨家送礼。后来年岁长了,事情多了,就改成直接给钱。不管我人在哪儿,离得多远,钱一定想法子转过去。
就这么一年一年送下来,送到现在。
可今年,我突然觉得有点儿累。不是心疼钱,是心累。好像这件事从“我想做”,慢慢变成了“我必须做”,再从“我必须做”,变成了“我好像被它绑住了”。我忍不住想:我是不是做错了?
可回头一想,我错在哪儿呢?错在太把姑姑们的恩情当回事?错在记了这么多年?错在那个刚挣195块钱就舍得花105块、最后只给自己留50块的小姑娘太实诚?
不,那不算错。
我只是从一个被姑姑们疼大的孩子,长成了一个需要兼顾工作、家庭、人情世故的中年人。精力就那么些,爱也得排个队。当年那个挨家送衣服的小侄女还在,只是她今年想换种方式——想送得轻省点儿,暖和点儿,别把自己搞得像完成任务似的。
今年中秋,我打算跟姑姑们说句实话:忙,实在顾不上了,给你们寄点儿实用的,别嫌少。然后,挑几样她们真正用得上的东西,而不是直接塞钱完事。
恩情不用还清,它是一条河,流过她们,也流过我就够了。
我从195块钱开始走这条路,走了这么多年,今年想歇一歇脚。姑姑们疼我,她们应该会懂。姑姑 亲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