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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朝皇帝的庙号,从一开始就歪了。 文华殿大学士张廷玉放下手中那沓厚厚的《庙号仪注》,揉了揉眉心。窗外的雪下得正紧,乾清宫方向传来隐隐约约的礼乐声——那是雍正爷正在亲自为圣祖仁皇帝的牌位上尊谥。他面前的奏折堆里,躺着几份御史的密折,都指向同一个棘手的难题:圣祖之后的庙号,该怎么定才算“正”? 三日

清朝皇帝的庙号,从一开始就歪了。

文华殿大学士张廷玉放下手中那沓厚厚的《庙号仪注》,揉了揉眉心。窗外的雪下得正紧,乾清宫方向传来隐隐约约的礼乐声——那是雍正爷正在亲自为圣祖仁皇帝的牌位上尊谥。他面前的奏折堆里,躺着几份御史的密折,都指向同一个棘手的难题:圣祖之后的庙号,该怎么定才算“正”?

三日前,养心殿。雍正将一方青玉镇纸轻轻按在张廷玉拟好的庙号草案上。“衡臣,”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你说,朕该称什么?”

张廷玉后背渗出细汗。按古礼,守成令主当称“宗”,唯有肇基立业、拓土开疆方可称“祖”。圣祖爷已用了“祖”字,后世若再循此例,礼制必乱。他沉吟片刻,终于开口:“臣以为,皇上克承大统,刷新吏治,安定社稷,当循古制,称‘世宗’。”

雍正沉默地看着窗外。良久,才低声道:“‘世宗’……好。就用这个。”

消息传到礼部,几位老尚书却坐不住了。太常寺卿捧着一卷《宋史》匆匆赶来:“张相!世宗之号,自汉武以降,多用于承续大统而……得位或有议论之君。这……”

张廷玉当然明白言外之意。世宗庙号在历史上,确实常与“承统非嫡”“易嗣而兴”的微妙评价相伴。他挥手止住对方的话头:“皇上既已钦定,我等臣子,唯有将‘世宗’二字做出新气象。”

可难题并未结束。雍正八年春,皇帝在圆明园召见张廷玉与鄂尔泰。湖面初融,水汽氤氲。雍正忽然问:“你们说,弘历将来,该叫什么?”

两人俱是一怔。皇子尚在潜邸,此时议庙号,实在太过僭越。鄂尔泰谨慎回道:“此乃后世之事,臣等不敢妄揣圣意。”

雍正却摇了摇头:“圣祖爷用了‘祖’,朕用了‘世宗’。若后世子孙个个都想效仿圣祖,争相称‘祖’,我大清庙号之制,岂不成了笑话?”他顿了顿,语气转厉,“今日叫你们来,是要立个规矩:自朕之后,非有开疆拓土、再造乾坤之功,不得再用‘祖’字。此训,须载入《实录》,明示后世。”

张廷玉心中一震,立刻伏地:“皇上圣明!此乃匡正礼法、垂范万世之训。”

规矩就这样立下了。然而到了乾隆六十年,养心殿西暖阁。八十五岁的老皇帝看着跪在眼前的嘉庆,缓缓问道:“颙琰,你说,朕该叫什么?”

嘉庆捧着拟好的庙号草案,手有些抖。草案上赫然写着“高宗”——这是他和军机处几位大臣反复商议的结果,既尊隆,又未逾“不得称祖”之训。可他知道,皇阿玛心里,未必满意。

果然,乾隆接过折子,只看了一眼,便轻轻放下。“高宗……当年圣祖称祖,世宗称宗。如今朕若也称宗,后世子孙,是不是都该称宗了?”他浑浊的眼睛看向窗外,“准噶尔平了,回部定了,西南改土归流……朕做的这些,够不够一个‘祖’字?”

嘉庆额头触地:“皇阿玛文治武功,旷古烁今。然……然祖宗之训在前,儿臣不敢擅改。”

乾隆沉默了很长时间。香炉里的龙涎香丝丝缕缕,缠绕着垂暮的帝王。最终,他摆了摆手,声音里透出疲惫:“罢了。就……高宗吧。”

嘉庆退出去时,在门槛边顿了顿。他回头看了一眼,老人独自坐在偌大的暖阁里,身影被烛光拉得很长,正对着墙上圣祖皇帝的御容,一动不动。

道光元年,太庙。新皇帝奉安高宗纯皇帝神位入庙。礼成后,道光独自在配殿坐了许久。他面前摊着一卷《皇朝庙号考》,从太祖、太宗,到世祖、圣祖,再到世宗、高宗……“祖”与“宗”的交替,仿佛一条蜿蜒的河,流到父皇这里,终于被那道“不得称祖”的规矩拦住了。

他合上书卷,对身边的老太监说:“传旨:后世子孙,须恪守世宗皇帝之训。非有开疆拓土、再造乾坤之功,永不得用‘祖’字。此乃家法,亦为国宪。”

殿外风雪正紧。神位上的金字在烛火中明明灭灭,从“祖”到“宗”,那条被几代帝王一点点扳正的轨道,终于在此刻,落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