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讨论星宇事件,把下游渠道抵制、对外发声维权当成很激进的斗争手段。但回望历史就会发现,放到人类工业史的大尺度里,如今劳动者的这套操作,已经属于极度温和的后工会时代版本。苏东阵营一套侧重产能、分配的叙事,某种程度上掩盖了劳资冲突本该有的真实烈度:每当技术剧烈迭代冲击旧有岗位,劳资博弈的原生形态,劳动者的斗争目标,往往直指摧毁企业现有产能。劳动者本就没有天然义务去保全企业的生产能力,以破坏作为筹码争取权益,反而实实在在推动过劳动条件改善、重塑产业环境。
前工会时代的劳资博弈,充满火药味,完全是另一套残酷逻辑。
十九世纪第一次工业革命,机器大规模替代熟练手工工人,纺织工人薪资断崖式下跌,大量熟手手艺被机器稀释,生存空间被挤压。著名的卢德运动就此爆发。工人们有组织闯入工厂,砸毁替代自己谋生手艺的纺织机器,用破坏生产工具的方式反抗生存被剥夺。运动很快席卷英国,又蔓延法国。最后英国出动军警强力镇压。放到今天类比,就如同被AI替代的白领直接冲击算力中心,规培生冲击医院,暴力对抗技术对岗位的吞噬。这不是遥远的传说,这就是技术革命初期劳资矛盾最原始的模样。
等到第二次科技革命到来,二十世纪初,全球直接演变成实打实的“劳资战争”,流血交火成为常态。最典型就是科罗拉多煤田战争。洛克菲勒旗下矿业公司拒绝八小时工作制,拒绝承认工人工会,直接把参与维权的矿工赶出宿舍。工人就地在外扎营抗争。随后州国民警卫队联合公司私人武装突袭工人营地,二十多人丧生。被逼到绝境的工人拿起武器,和武装力量持续十多天激烈枪战,最后还是威尔逊总统派出联邦军队介入调停,才勉强收场。
冲突还在继续升级。西弗吉尼亚矿区,超过五千持枪矿工,主动向公司武装、地方地主武装、州政府军阵地发起进攻。地方武装甚至出动空军轰炸矿工阵地,参战总规模破万人。最终依旧依靠联邦出兵才平息战火。放眼全球,两百万工人参与的英国总罢工、南非流血劳资冲突、德国大规模工人武装起义、意大利数十万工人武装占领工厂,类似事件此起彼伏。枪炮、阵地、伤亡,是那个年代劳资博弈的底色。
很多东方叙事习惯把西方后续福利体系的建立,简单归功于冷战苏东阵营带来的外部压力。但剥开历史的层层外壳可以看到:二战、冷战、西方福利制度落地,本质上是科技爆炸、大规模劳资战争,再加上战争对过剩劳动力消耗,多重因素并行催生出来的结果。苏东体系过于强调产能过剩、中心化分配逻辑,无形中弱化甚至遮蔽了一个核心事实:劳动者权益从来不是上层施舍而来,劳动者自发组织、以破坏性手段主动争取权力,才是福利制度诞生的底层推力。劳动者的主观抗争,才是改写规则的源动力,而不是等待体系分配救济。
时间来到上世纪80年代,技术浪潮趋于平缓,现代工会体系成型,世界进入后工会时代,暴力武装冲突彻底退场,斗争模式转向商业层面。美国Egg City大型养鸡场进入破产保护之后,直接一刀切砍掉员工30%薪资。工人不再砸厂房动武力,转而瞄准销售链条,发起抵制运动。只要经销商采购该企业产品,就发动舆论施压,围剿下游渠道。最终逼迫企业重组,引入外部资本,工人权益得到调整。而现在国内星宇事件的维权逻辑,正是这套玩法:不冲击厂房,瞄准下游渠道、舆论发声,本质就是后工会时代的维权模板。
我们过去常说的计算机、航天、基因技术,被称作第三次科技革命。作者认为,这一系列技术更多属于铺垫,如同水力纺织机是蒸汽机的前置技术,真正的第三次科技革命,主角是人工智能。之前的技术浪潮还没有彻底完成对岗位的颠覆性置换,所以还没有复刻过去那种惨烈的劳资对抗。但AI浪潮正在实实在在大规模挤压岗位,新一轮矛盾的土壤已经慢慢成型。
反观当下国内网络上关于双休、加班费、劳动者权益的讨论,还有星宇事件的维权方式,放在整个工业斗争史当中,都属于非常克制的“日常系维权”。没有暴力破坏,只是利用商业规则、舆论压力博弈。
但我们也要认清现实:劳动者没有天生的义务去保全企业利润和产能;可反过来,斗争也不等于无底线的破坏。历史告诉我们权益不会凭空降临,但现代社会也有法律划定博弈边界。旧式武装对抗的时代已经远去,可历史留下的启示不会过时:劳动者的权益,从来不是企业良心馈赠,也不是制度自动施舍,永远是博弈争取出来的。
未来随着AI深度渗透各行各业,岗位重构不可避免,新旧矛盾还会持续发酵。过去几轮技术革命上演过的故事,足以给今天的所有人敲响警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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