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9年,一对上海知青夫妇,于吉林延边插队时,在当地孤寡老人李阿妈家里,一起生活了10年。10年后,当知青返城,夫妻二人跟公社反映:“如果我们能回上海,一定要带着李阿妈走。”
公社办公室里烟雾缭绕。文书老张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户口,粮票,住房,都是问题。你们想清楚了?”
姚祚塘站着,手按在桌沿上。“想清楚了。李阿妈就是我们的家人。”
林小兰站在他身后半步,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老张把眼镜戴回去,看了他们一会儿,叹了口气。“材料先放着。我往上报,但别抱太大指望。”
回去的路上起了风,卷着土路上的细沙。姚祚塘走快了几步,又慢下来,等林小兰跟上。
“要是批不下来……”林小兰说。
“会批的。”姚祚塘打断她,声音有点硬。过了一会儿,他补了一句:“真批不下来,我们就再等等。”
李阿妈正在院子里晒菜干,见他们回来,直起身子拍了拍围裙。“咋样?”
“交上去了。”姚祚塘说,蹲下来帮她收簸箕,“公社说得研究研究。”
老人“哦”了一声,接过簸箕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两个人都站在院子里没动,肩膀挨得很近。
晚饭是苞米茬子粥,配一小碟咸菜。李阿妈把粥碗推到姚祚塘面前。“多吃点。你脸色不好。”
“没事。”姚祚塘端起碗。
延民从外面跑进来,一头汗。“爸,妈,小胖说他们家下个月就走。”
桌上安静了几秒。林小兰拿手绢给儿子擦脸。“洗洗手,吃饭。”
孩子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忽然趴到李阿妈膝盖上。“阿迈,咱们什么时候走?”
李阿妈摸了摸他的头,没说话。
夜里,姚祚塘翻了个身。木板床吱呀响了一声。
“睡不着?”林小兰在黑暗里问。
“我在想,”姚祚塘停顿了一下,“要是实在不行,我就先回去一趟,跟我爸单位说说,看能不能想办法。”
“你爸那个脾气……”
“总得试试。”
隔壁传来轻微的咳嗽声。两人都不说话了,听着那边的动静。咳嗽停了,然后是窸窸窣窣的翻身声。
林小兰轻轻坐起来。“我去看看。”
她推开隔壁的门。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李阿妈侧躺着,背对着门。
“阿妈?”林小兰小声叫。
“没事。”老人的声音很清醒,“就是嗓子有点痒。你快回去睡。”
林小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带上门。
第二天晌午,邮递员在院门外喊:“姚祚塘!挂号信!”
是上海来的。姚祚塘拆信的时候,手有点抖。林小兰站在他旁边,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信纸只有一页。姚祚塘很快看完了,递给林小兰。
“我爸说,”他清了清嗓子,“他和我妈,还有你爸妈,都商量好了。六个人的口粮,匀一个人出来没问题。住房暂时挤一挤。”
林小兰看着信,看了很久。最后一行字有点模糊,像是写的时候被水渍过。
她把信折好,抬头看姚祚塘。“那现在,就剩阿妈自己了。”
李阿妈正在菜地里拔草。他们走过去,一左一右蹲在她旁边。
“阿妈。”姚祚塘开口。
老人没停手。“要是为难,就别惦记我了。我在这儿挺好。”
“不为难。”林小兰说,“上海家里都安排好了。去了,您住我爸妈那儿,他们盼着呢。”
李阿妈拔起一棵杂草,根上还带着湿泥。“我一个老太婆,去了能干啥。”
“延民需要您带。”姚祚塘说,“我和小兰都要上班。上海没人带孩子。”
老人动作顿了顿,把杂草扔到田埂上。“让我想想。”
这一想就是三天。三天里,李阿妈照常做饭、喂鸡、收拾屋子,只是话更少了。第四天早上,她蒸了一锅白面馒头——家里最后一点白面。
吃饭的时候,她把最大的一个馒头撕开,一半给延民,一半给姚祚塘。
“那就去吧。”她说,眼睛看着粥碗,“别给孩子耽误了。”
姚祚塘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嗯”了一声。
林小兰放下筷子,伸手握住老人放在桌上的手。那只手很瘦,皮肤松垮垮的,但很暖和。李阿妈反手拍了拍她的手背,然后站起身,去厨房添粥。
转身的时候,她用围裙角很快地擦了一下眼睛。


